開齋節當日的印尼語導覽服務。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近三年多來,國立臺灣博物館經營了一個「新住民服務大使團隊」。這個團隊在博物館內進行東南亞語的導覽服務,也擔任臺博館與東南亞各國社群溝通時的重要橋梁,更是我們的東南亞文化諮詢團隊。

長期與我們合作的新住民服務大使們,目前逐漸參與更深入的博物館業務推展。例如這次臺博館與越南河內自然史博物館所合作辦理的展覽,就是透過越南籍新住民服務大使全程協助翻譯事宜。

印尼語導覽服務。

穿越偏見的雙眼

但是在剛開始進行這個專案時,我們其實很擔心找不到人來參加,也聽過各種耳語,例如(接下來的「耳語」充滿強烈的歧視字眼,請慎入):

「新住民都很愛騙人的啦,答應了都不來!」
「你沒給錢他們才不會來啦!」
「他們的程度都很差,怎麼可能會來參加博物館活動!」 
「他們沒有身分證,不好吧!」
「他們都要上班賺錢顧小孩,沒空啦!」
……

還有最令人嚇到吃手手的,就是「他們的中文都很差啦!」

我很挫折的縮回我的桌面,翻閱博物館學者們對於博物館在族群文化平權方面的論述,有學者大聲疾呼:博物館應該更易親近,不論任何族群,都享有平等走進博物館的權利;反過來說,任何文化也都應該有在博物館平等被展現、被看到的權利。

終於,我稍稍走出難過,鼓起勇氣詢問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創辦人張正先生,得到了很多正向的鼓勵與支持之後,我們才有了足夠的動力,去推動臺博館的新住民文化平權專案。

越南語導覽服務。

真實的理解,正是跨文化的挑戰

正式招募新住民進入博物館培訓之後,就是全新思考的開始。我們要挑戰的,是跨文化與跨語言思考所產生的差異與回應。

例如,我們是用中文授課,而來自印尼、越南、菲律賓與緬甸的姊妹們,在上課的時候,卻都是用母語作筆記。在課程後的問答時間,新住民學員所提的問題,和他們的文化背景、成長歷史、語言經驗有密切的關係。如果講師把她們當作一般以中文為母語的學員去回答,對她們來說可能有聽沒有懂。

很多我們理所當然的歷史知識,在東南亞卻是完全不同的視角。例如我們熟知的「越戰」,在北越人的歷史記憶中是「美國戰爭」,而且北越光榮地打了勝仗。我自己曾在某年的4月30日在臉書上跟風慶祝「南北越統一日」,但卻有遠在加拿大的越南華人私訊跟我說這個日期是很多海外南越人與越南華人最傷痛的一段歷史,因為那是他們的「淪陷日」,並請我換個方式表達(我踩到地雷了)。也曾經有新住民跟我說:「請不要認為我說話沒禮貌,我在說中文的時候,大腦想的是我的母語。所以在表達上會有些落差,希望你了解。」

越南文化日的越南語導覽服務。

打破歷史與邊境的侷限

有時,培訓課程中的新住民也會自動以母語分組討論,但討論中有時會引發較激烈的爭論,主要是因為一個國家之內,也有多種族群及語言使用的不同,以至於一段導覽的文字要轉換為母語時,也可能有數種不同的說法。過程雖然很辛苦,但收穫也很豐富。我也很懊惱自己不會任何一種東南亞國家的語言,因為當他們有困擾的時候,僅能靠他們之間互相討論,然後推派一位中文較好的夥伴與講師溝通並說明相關問題。

從這裡,我們衍伸出了一個最核心的挑戰,那就是:新住民夥伴必須在博物館的建築與歷史之中,找到與家鄉的連結,並在導覽的時候能進行相關對照的說明。博物館的導覽文本也慢慢從日本時期臺灣(殖民歷史)的主軸,逐漸擴充並移轉到東南亞與臺灣(移民歷史)的觀注。在這裡,中國與越南、印尼、緬甸等地的關係,就會被大量的討論。

當我們討論到移民與邊界移動的過程,中國與緬甸邊境的移動、婆羅洲(加里曼丹島)上的印尼與馬來西亞邊境的移動,就會被拿出來討論。每次導覽培訓課程結束後,走出臺博館,都有一種從東南亞回到臺灣的感覺。我的大腦往往不勝負荷,每次這樣的討論就像有群人拿著鐵鍬與槌子大力的在我大腦中鑿出一條大通道,看見來自東南亞的光(難道這就是哲學所謂的啟蒙之光嗎?)。

邀請新住民進入博物館參與志工服務,必須能拿掉對於族群偏見的濾鏡,例如因為要帶孩子而無法來上課的新住民,表示自己為了孩子的教育,帶孩子們來台灣念書,同時也為了增進自己的中文能力與對臺灣的認識,實在很想來博物館培訓,該怎麼辦?我請她們把孩子帶來,在進行導覽培訓課程的同時,她們的孩子則另由專人帶領,去上博物館週末的教育活動課程。

印尼國慶文化藝術節的傳統表演。

超連結的博物館

新住民服務大使正式上線,開始進行週日的導覽服務後,臺博館也不定期的搭配東南亞節慶,透過新住民服務大使團隊的協助,辦理各項東南亞文化體驗活動。新住民夥伴們協助博物館與民間活動單位(或東南亞社群團體)之間在工作需求、相關規則上的溝通、翻譯與協調。在新住民服務大使的導覽值班時間,他們也會呼朋引伴,邀請親朋好友一起來聽母語導覽。

臺博館與新住民服務大使團隊、社群團體也共同完成了許多由文化部指定的工作,例如「2016新住民走進博物館經驗分享會」、「2016新住民服務大使感恩茶會」,還有2017年的「全國文化會議-新住民文化會議」。那真的是一場又一場跨文化的緊密溝通、理解與合作。博物館團隊做行政規劃,而專家學者與新住民團隊協助推廣宣傳、設定議題與發言(再加上翻譯)。透過新住民服務大使團隊的協助,加上東南亞社群對臺博館的信任,每次的活動都會有新住民拍拍我的肩膀說:「沒問題,我們支持臺博館喔!」

我常常被問到,怎麼管理新住民服務大使團隊?我的回答是:「我不是管理者,是他們管理我。」

新住民參與博物館各項活動時,他們是主角。博物館嘗試用任何可能的行政協助,透過新住民服務大使的角色,讓臺灣人見到真實的(Authentic)東南亞文化,以及讓新住民及移工覺得博物館是很好親近的(Accessible),因為他們就是我們。下次來臺博館聽到東南亞語或者是成群結隊的、拿著東南亞某國國旗在館內走來走去進行導覽的,請你移除偏見和錯誤的歷史記憶,走上前,好好地打個招呼,交個新朋友。

同日進行的泰語導覽與印尼語導覽。

昨天傍晚,收到了雲章的來訊,她給了我一篇文章當作禮物要鼓勵我。文章結尾的一段話我想跟大家分享:

一個博物館的靈魂,必須有個會發出意見的主體,有它自己的風格,展現在與觀眾互動之中。一間有靈魂的博物館,才能鼓動民眾,從被動接受變成主動參與,社會也才能真正和它的資產發生關係:繞過國家,直接與歷史對話,從而改變歷史。

(作者為國立臺灣博物館研究助理)

瀏覽次數:3113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