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是否願意在未來的戰爭中參戰?英國《每日快報》(The Daily Express)發現,英國18至24歲年輕人有高達52%不願意服役。這個統計數字似乎強而有力地證明了Z世代厭惡戰鬥。他們的意願受到經濟衰退、國家認同、對戰爭「正義」的看法,以及規避風險等心態主導,這些都被認為是阻礙Z世代年輕人進行戰備行動的主因。
《經濟學人》調查也指出,在大多數富裕國家,Z世代擁有眾多就業選擇。軍隊在工作舒適度上很難與私營部門競爭,畢竟在有冷氣的辦公室上班,比起在泥濘裡匍匐前進更吸引人。回到亞洲地區,日本的自衛隊募兵情況也受到挑戰,距離今年的招募目標24.7萬人仍短少超過10%,基層部隊的士官兵缺口更高達近40%。儘管引入高效運作的無人系統減輕負擔,但是人力需求仍然急迫。日本期待透過大幅改善生活條件吸引年輕人加入軍隊,除了為他們配備新式武器,船艦上也為官兵提供最新的快速衛星網路通訊,現代的日本戰艦不僅擁有戰斧飛彈,還能免費享受Netflix串流影視。
美國軍方同樣面對Z世代不願從軍的問題。美國年輕人對政府、媒體、大公司等機構的信任度越來越低,遵循傳統生活及職業道路者相對銳減。美國國防部官員通常把募兵困難的原因歸咎於國內的低失業率、新冠疫情的影響以及缺乏條件合格的新兵等等理由。根據美國網站Military.com 的報導,為了達到招募目標,美國軍方大幅發放「豁免令」,讓原本不符合軍方入伍條件的年輕人能得到特殊許可。陸軍發放的豁免令從2022年的8,400件增加到2024年的17,900件,其中大多為醫療與體位上的豁免。比較令人擔心的是犯罪紀錄條件放寬,重罪豁免令從2022年的98件激增到2024年的401件,變成原本的4倍。美國國防部也不諱言的表示,由於超重、吸毒或精神問題,高達77%的美國年輕人若無豁免令便無資格進入軍隊。
當然,從軍意願是一個相當複雜的議題。英國調查顯示,有超過70%民眾反對為期一年的強制徵兵制。大多數英國人還是希望自己在「為國家服務」時能有從軍以外的自主選擇權,而不是被國家強迫要求去從軍。
除了分析一般民主國家的民意趨勢,倫敦大學的研究數據更進一步調查了烏克蘭戰區的Z世代從軍意願。烏克蘭針對Z世代從軍招募提出一項新倡議──「合約18-24」(Contract 18-24),內容強調「讓年輕人有意識地選擇」加入烏克蘭軍隊。政府提高從軍者的薪資與生活福利(例如0%利率的貸款),希望讓目前不在強制徵召範圍內的Z世代有意願加入軍隊。這凸顯出一個殘酷的真相:即使面對俄羅斯入侵的迫切生存威脅,仍無法激發烏克蘭Z世代年輕人從軍報國的意願。
數位原生世代眼中的戰爭
如果社會因此對Z世代的從軍態度產生完全悲觀的想法,確實也不盡公平。事實上,Z世代是信仰行動主義的一代,常被崇高理念驅使。透過社群媒體推動,他們會關注、參與運動,甚至在國際間進行串連協調。Z世代擁有高度的個人自主性,這些特點常被傳統政府研究單位忽略,只因為他們的從軍意願不高,就認為Z世代的愛國心不及上一代。
為了獲得比較客觀正確的答案,必須在評估Z世代不願服役的原因與他們願意入伍的理由之間,取得相對平衡的關注。首先,我們需要探討他們不願意從軍的主要原因,以及是什麼樣的官方政策阻礙了他們加入軍隊的意願?
Z世代出生於1997年至2012年間,可說是第一代「數位原生族群」,在數位時代出生並成長。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面對過一次又一次的國際重大事件:2001年的911事件、2008年的金融危機、2016年開始的英國脫歐、2020年的全球新冠疫情,以及2022年俄烏戰爭,大型衝突在歐洲地區重現等等。這些重大事件都發生在Z世代尚未滿30歲之前。在考慮從軍參戰的結果時,Z世代的參考訊息主要是來自於阿富汗和伊拉克這兩場頗具爭議的戰爭。這類具有人道爭議性的軍事干預,讓Z世代對於戰爭的「正義」性與「正當」性更加不相信,加深了他們對於軍事衝突手段與目的高度懷疑。
全球性的新冠疫情也重置了Z世代對政府執政能力的期待。為了拯救生命,疫情促使國際間增加合作、大規模的醫療資源動員,看見這樣以非軍事手段解決爭議性問題的事實,Z世代已經不太相信戰爭與武力是一個國家在面對利益衝突時的唯一選擇。
除此之外,Z世代還受到日益嚴重的虛無主義影響,質疑真理、道德、價值觀的存在,認為沒有客觀的準則來區分善惡或真偽。他們雖然不是第一個經歷經濟重大衝擊、無法負擔個人住房和嚴重貧富不均的群體,但他們卻是首批以數位原生代身份遭遇這種生活壓抑與困境的一群年輕人。社群媒體平台上爆炸式的批評與發洩,加劇了Z世代的比較心態與錯失恐懼(Fear Of Missing Out,FOMO),這些因素增加了他們對世代不平等的認知與憤怒。特別是在經濟與社會地位相形弱勢的情況下,Z世代社群的聲音往往被主流批評掩蓋。即使他們在線上社群有一定聲量,但在實體社會的影響力卻遠遠不被重視。
另一方面,現今軍隊的薪資結構與工作條件越來越透明,暴露出軍中與民間工作條件、待遇的不利比較。當從軍服役意味著個人收入或社會地位的損失,當然也就更少有年輕人願意做這樣的選擇。諷刺的是,當今國防軍事專業最缺乏的人才與職位,例如航空、後勤或工程等專業人才,恰恰是許多Z世代年輕人最感興趣的職位。然而,如果軍旅生活讓人連獲得穩定住所都無法確保,他們又為何要捨棄更舒適的生活去從軍?認為愛國的崇高理想可以壓倒待遇損失,這是有違馬斯洛需求層級理論的一廂情願。

從TikTok與短影音看見殘酷戰爭
近年在世界各地的戰爭與衝突面貌,亦大幅影響了Z世代對戰爭的看法。尤其是戰場上無人機連續襲擊及各種殘忍的軍事對抗內容,每天不斷在TikTok之類社群媒體上以短影音形式反覆呈現,大量毀滅性的戰場影像把戰爭的規模和複雜度不斷放大。對Z世代來說,新兵難以感受到自己在大型戰場中的存在價值,因為犧牲看起來是如此的不具意義。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甚至可以顯示被攻擊的士兵在臨終時驚嚇的表情,無疑讓許多Z 世代對從軍後果更加恐懼。
除此之外,新技術的發展也讓年輕人重新評估傳統的軍事職位。例如現在無人機與自主系統被大量使用於戰爭,年輕人可能對自己是否還要耗費大把時間精力學習成為飛行員一事更加謹慎。因為飛行員的職責從飛行技能轉變為管理並監控武器系統,實際可以飛行的時數也越來越少。即使年輕人嚮往飛行的刺激與高超技巧而投入,但當他們真正進入作戰時,這套技藝是否已經過時?那麼全力以赴地想成為戰鬥飛行員是否值得?
整體而言,Z世代的特質、他們長期沉浸其中的數位背景以及現代戰爭的現實,可以說共同抑制了軍隊招募的情況。
給Z世代的從軍理由
目前英國國防部的年齡統計顯示,至少4分之1正規軍人屬於Z世代。最近入營的官兵絕大多數年齡介於18至29歲之間。截至2023年9月,超過一半的新進人員年齡在20歲以下。隨著新一代年輕人逐漸主導軍隊招募工作,從軍申請的數量明顯有增加趨勢。英國陸軍在截至2024年9月30日的12個月內,總共獲得了170,380份人員入伍申請,比前一年成長了94%,英國皇家空軍在類似期間的申請量也增加了29%。
這顯示Z世代並不是完全缺乏從軍的動機。與其檢討下修各項招募的基本條件,或是每天緊盯著募得的統計數字、卻忽略主動離開軍隊的人數,不如向Z世代展示這批已經在軍中各專業的Z世代官兵過得如何,並瞭解他們的數位原生身份與專長,是如何提升從軍的意義。
而前述關於戰爭的影像,其實一樣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推動Z世代從軍。無人機攻擊民間住宅與大樓建築的影片,除了強化發動戰爭違反人道的教育與觀感,亦可從烏克蘭民眾面對俄羅斯入侵所展現的防衛決心,加強年輕人為守護家園和親人而戰鬥的渴望。
當然,我們也別忘了社群媒體是一把雙面刃,如果處理不當或是宣傳的焦點不夠明確,那些強化抗爭意願的平台,也可能帶來反面影響。同樣是戰爭殘忍的畫面,烏克蘭官兵在前線展現的抗敵意志,激發了國際社會的支持;相反地,加薩地區無差別的殘忍轟炸,則引發了世人對以色列國防軍及領導層不人道作為的強烈批評。媒體的道德感與公正性必須特別注意。
當然,考慮到年輕人面臨的經濟成長緩慢、房價高昂、畢業生市場飽和等問題,軍事單位若能提供舒適的環境、合理的工作時間、穩定的個人薪資與住房的有感優待,也會成為吸引年輕人投入的誘因。
最後,加入軍隊能夠學習操作並指揮先進的戰機、無人機、戰艦、戰車、飛彈等高端科技裝備,而這些特殊專業在軍旅以外的地方難以取得,這樣的機會對Z世代也會是有吸引力的。防空、海上巡邏、反無人機、偵察、搜救、監視等專業技能,讓Z 世代能夠直接參與保衛家人與拯救生命的過程,親身體驗自身對國家社會的價值,這是相當值得驕傲的工作。
從小看著螢幕打電動的 Z世代,他們的協調能力、快速決策、空間感知和多工處理能力都比上一代人成熟許多。現代國防與戰鬥的專業工作,通常需要快速的資訊辨識與管理,包括不同介面的感知能力,比如多視窗視角、指管式輸入、語音通訊與把複雜任務簡單化的能力。Z世代透過針對性的強化訓練,將基礎技能提升為教範層級將會更加容易。如果他們能看到自身天賦優勢對社會產生的顯著影響力,應也有助提升從軍的意願。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獨特性能勝任軍中各式不同的專業技能,比起待在民間企業能帶來更多成就與改變。
若想在從軍招募時提供更內化的誘因,就需要強調軍事專業工作的內在價值。許多年輕人好不容易取得大學學位,卻遭逢就業市場不景氣,並未獲得原本想像的待遇,反而面對低薪、工作不穩定等狀況。如果Z世代能夠發現,自己的能力能在軍中得到長足發展,能在ISR鏈路、網路戰、資訊戰或防空領域擔任重要角色,是否能夠找到一條新的職涯路徑?

用創意說服Z世代從軍
前述這些想法並不創新,因為全球的軍方招募人員一直在對年青人推銷使命感。招募困難的問題不僅在訊息的本身,也有很大一部分問題出在傳遞的方法。Z世代對攻擊性武力的正當性抱持不信任,因而更容易對傳統老派的招募廣告產生懷疑,政府部門的八股廣告只會讓他們產生更大反感。
想改變狀況,或許可借鏡民間的宣傳企劃市場。當今的商業品牌日益認識到「網紅式」行銷的成效,相較於傳統廣告能獲得更高的信任度與互動率。這些民間創作者不應被軍方命令式的直接操控,否則他們一樣會被貼上樣板標籤。讓更具創意的年輕人來進行宣傳,對於訊息傳遞會更有效率。而除了國防安全領域方面的意見領袖外,社會同儕建立的群組也能提供正在考慮加入軍旅的Z世代重要的社會連結,同時對抗生活中可能阻礙他們選擇參軍的酸民異議。
全球各國都已經意識到,是時候需要針對年輕人一代調整現行的軍事招募策略了。積極說服這一群受過教育、精通社群媒體的數位原生世代,讓他們認識到自己加入的是高科技、持續進步的軍旅生涯,主動賦予他們力量、信任他們,同時也讓他們相信,如果必須為國家做出犧牲,真正的原因將是高尚的、公正的,而且對社會有實質意義。這不僅需要招募人員的行動,還需要官方與民間一致的支持。
不願意從軍決非Z世代的道德缺陷。無論是否有意,這類報導對這一代的主觀描繪顯得褊狹,一味批評Z世代的反戰觀點只會進一步阻礙他們的從軍意願。相反地,我們必須瞭解,現在沒有意願並不等於未來完全沒有意願。Z世代中已有不少人在軍隊服役。透過針對Z世代量身打造的吸引力,可以在軍中將他們擴大為多數。最重要的是理解到關於Z世代不願從軍或為國戰鬥犧牲的悲觀論,雖然源自合理的擔憂,但卻被誇大了。
(作者曾任駐英公使、駐法國交換飛行員及美智庫CSIS客座學者。)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