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工作跑車的緣故，我時常會在花蓮短暫休息，偶爾也會有過夜班在花蓮車站睡一晚；而無論什麼時間待在花蓮，總能聽到劃破天空的巨大聲響，仰頭就能看到數台戰鬥機載彈低空飛馳。這是我日常生活中，與「戰爭」最靠近的感受。
這陣子因為特斯拉車門設計的蝴蝶效應，掀起藝人閃兵與「閃兵代辦集團」事件，讓兵役問題再度浮上社會輿論檯面。國軍編現比（部隊編制人員需求與實際人員的比例）逐年下滑，從2020年88.57%，每年下降至2024年的78.6%，已經低於實務上認為85%的作戰最低標準。這個數字計算的是志願役（職業軍人），從中能看出「從軍報效國家」的吸引力不足，除了少子化與市場薪資行情競爭，也或許仍受既定印象中讓人抗拒的軍中文化影響。
指責藝人閃兵，更需理解年輕人為何怕當兵？
2024年初，台灣從軍事訓練4個月恢復為1年期常備義務役，起因是俄羅斯大舉入侵烏克蘭，原先役期縮短的趨勢突然在2022年「政策回頭」，當時網路上在學的年輕人齊聲嘩然。能看到，年輕男性的抱怨大致落在既定印象的框架裡，像是浪費生命（在競爭力掛帥的社會，被迫有長達一年空窗期）、學些／做些沒用的（打掃、基本教練如立正或左右轉、棉被折豆腐乾、裝備保養檢查與造假）、薪水低到難看（2022年時月薪只有6,000多元）。
然而，另一個層面上，社會仍把軍隊當作發生急難時主要的救災人力，甚至主責單位，這次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也有出現類似的期待（其實從法制上，依據《災害防救法》第35條，國軍是「支援協助」的性質）。換言之，我們很少把軍人看待為「專業人員」；說難聽點，反而有點像是任勞任怨的「閒置人力」。
我們不應該期待軍人既要無條件效忠國家、謹守集體紀律、擁有衝鋒陷陣的莽夫勇氣，然後又在承平時期乖乖當個工具人被呼來喚去。軍人身分無論是一種「職業」或是一個「階段」，都要能滿足個人的實現、無可取代的知識、技術與經驗，是位「專家」。至少在常備役退役後可以告訴家人：戰爭時政府會做什麼、我們該怎麼做、以及面對各種情勢如何判斷與自保；這是受過軍事訓練的人都該知道的基本知識。
在中國為了實現歷史任務、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不斷擴大對台軍事威脅的當下，能聽到部分年輕人畏戰而抗拒當兵、反對恢復常備兵役，針對這樣的狀況，也有人因此呼籲進行國家認同的教育改革。事實上，軍事重責與國家認同感要放在生活基本只顧唸書、甚至還沒投過票的年輕人身上，有時不免太過沉重；我們可以對這些想法有更多理解，不用總在兵役問題中，浪費唇舌在無意義的「像個男人」、「學習吃苦」這類「我過得不好，所以你也不能好過」的世代對立打轉。現實上，承平時期華人社會對青少年的期待，就是好好唸書、未來找個好工作而已，雖然聽起來沒什麼理想性，但即使要整肅，也不是在「國家認同」這麼偏門的動機去做顛覆性的教育改革。
當藍綠白紛爭侵蝕國家認同，誰還願意為台灣而戰？
傳統軍事管理強調紀律、秩序、集體、連坐罰，抹除了個人主體性，是一種「民轉軍」的洗禮，其背後的心理觀點是為了達到個人對國家軍事指揮系統的服從與效率化，但壞處是產生極大的心理壓力，以及集體「去社會化」，可能造成個體固有的社會道德感喪失（從南京大屠殺、納粹到現代以色列與洪仲丘案等都有類似的狀態）。在2013年以前，還有軍事審判缺乏公正、透明與獨立性的人權侵害陰影（如江國慶案）。這是我這個世代對軍隊常有的負面印象。比起軍人的專業形象，更多的是工具化與剝奪感。這樣的職業或過程，完全不會讓人喜歡。
顧立雄隨著賴清德政府上任擔任國防部長後，推動了許多基於不對稱戰力思維的新建軍邏輯，像是廢除形式主義（演習改無腳本），著重實戰技能（廢除踢正步與刺槍術，提升打靶發數、操作新式武器），提升個人福祉與待遇（加薪、取消休假回報），間接處理了部分軍中文化令人詬病之處。只是，這樣的措施相對於中國的威脅持續提升似乎來得太晚，也尚未能在投入義務役、志願役招募與後備教育召集訓練中，獲得足夠驗證以讓社會徹底改觀；而面對軍中既有文化與新政策之間的摩擦（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開始浮出檯面，這效果如何仍有待觀察。
《美麗島電子報》於10月27日公布「為了保護台灣主權，可以為台灣犧牲生命，您認不認同這個說法？」民調，認同者40.8%，不認同者53.2%；相較於2023年調查結果，2025年更偏向為不認同。我相信這一定程度也反映了民眾對政府的信賴／託付程度（以及與政府成為共同體的認同感），是國防制度不同於以往障礙（軍中文化）的另一道難題：當人民對標榜捍衛主權的政府反感，自然不會願意為政府打仗。
即使我們整體社會共同期待的是「捍衛民主國家體制」，當前的藍綠白紛爭所攪出的政治爛泥，可能也已經腐蝕了這樣的共識，對司法獨立不信任、對民主持疑、對政體與政府治理正當性有不同的理解基礎，似乎已經很難找到這塊土地的普世共同價值；當中國真的發動台海戰爭，台灣是否會像烏克蘭那樣突然團結一心對抗俄羅斯來對抗中國，其實，真的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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