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3年被視為「AI元年」以來，生成式人工智慧的發展速度遠超過多數人的想像。從文字到影像、從短片到擬真聲音，AI工具不但門檻降低，更在極短時間內滲透到娛樂、社群甚至私人領域。然而，當科技急速前進，法規卻明顯落在後頭。尤其牽涉到「肖像權」與「數位人權」時，整個社會仍處於一個難以界定、也難以完全安心的灰色地帶。
近期，OpenAI的影片生成工具Sora 2再次引發全球熱議。外媒報導指出，Sora 2驚人的擬真度讓已故名人被大量合成「復活」：有人把Malcolm X變成說粗俗笑話的角色，把Martin Luther King Jr.與他編造成打鬧戲碼；也有人讓Robin Williams、Bob Ross等過世知名人物重新現身「表演」惡搞。家屬紛紛表達反對，認為這些影像已超越「創作」，成為對逝者的羞辱。
然而，這些名人事件之所以值得關注，不只是因為爭議本身，而是它揭露了一個更大的議題：在AI帶來的未來裡，每個人都可能被二度利用、創造。
那些沉默的人，真的願意「再出現」嗎？
幾個月前，我在社群看到一則貼文：一位母親在母親節時分享植物人女兒的照片，希望網友能協助利用AI工具，製作一段「女兒在說話」的影片。影片完成後，母親激動落淚，留言充滿祝福與感動。但在感動之外，我卻感到一陣不安：影片裡發聲的，是那位女兒嗎？還是眾人的想像在替她說話？
當技術可以替一個無法開口的人「發聲」，我們所認為的愛與安慰，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跨越了倫理的底線。這不是對任何人的指責與批評，而是反思：科技越方便，我們是否忽略了那些沉默者無法替自己表達的權利？當個人的意願被科技替代，溫暖和侵犯卻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AI告別式，是安慰還是「第三次死亡」？
殯葬產業也敏銳地捕捉到這股需求。AI告別式、AI追思影片、AI模擬逝者的聲音與談話，正快速成為新商機。家屬往往帶著思念與哀痛，希望透過科技補上未完成的道別。
但逝者的影像在這些服務裡，開始變得「可被調整、可被複製、可被重寫」。我們能讓他們說出「從未說過的遺言」，能讓他們露出「生前不會做的表情」，甚至能讓他們表達並不存在的情感。這樣的道別究竟是在聆聽他們，還是在編寫我們自己想聽的故事？
早在影視作品中，我們就能看到這些科技帶來的倫理挑戰。《黑鏡》在2013年就曾描繪AI與逝者互動的情境，探討當科技替人說話時，界線與意願如何被侵犯；韓國電影《夢境 Wonderland》更細膩呈現「數位復生」對生者與逝者情感造成的扭曲與衝擊。當初看似虛構的故事，如今正逐步在現實中上演。
有句話說，人會經歷3次死亡：生理死亡、被下葬的那天、以及最後一次被記起的時刻。而今天，AI 正在推動另一種「第三次死亡」───當逝者被永無止境地再生產，他們真正的樣貌也在不知不覺間被稀釋。
法規跟不上，倫理沒有共識，「死後肖像權」成為灰色地帶
法規滯後、倫理尚無共識，死後肖像權長期處於灰色地帶。以美國為例，誹謗法僅保護在世者，死者無法主張名譽受損，而死後肖像權的保障各州差異極大：加州、紐約等少數州允許家屬管理逝者的商業形象，但期限有限，多數州則毫無保障。即便家屬提出訴訟，AI生成的內容仍可能被法院視為受第一修正案保護的「轉化性創作」，成功阻止侵權的可能性極低。
台灣的情況也類似，《民法》第195條保障人格權與肖像權，但主要針對在世者，對死者保護不明，家屬只能透過道德或平台規範要求下架，法律缺乏強制力。科技已經讓影像與聲音能被無限複製與加工，而現行法規仍無法有效維護逝者或無法表達意願者的權利，凸顯出我們亟需明確立法，保障每個人的數位人權與對自身形象的自主控制。
AI的快速發展迫使我們面對一個核心問題：在影像可以無限複製與加工的世界裡，個人的意願如何被尊重？已逝者應享有的「不被操控」權利必須受到維護；無法表達意願的人，其影像也不應被任意使用。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應有權掌控自己的影像和聲音，不被他人任意操作或消費。在這個人人都可能被影像化、數位化的時代，我們必須重新學會尊重：尊重沉默、尊重拒絕、尊重消失。AI 可以創造逼真的影像和聲音，但更需要守護的，是每個人對自己形象與聲音的自主控制權。
（關心傳播與公共議題的研究所備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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