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1日，這一天成為日本乃至全球內容產業應對生成式AI（Generative AI）衝擊的關鍵節點。隨著OpenAI公司於同年10月推出影像生成AI「Sora2」，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席捲網路世界。這些由AI生成的圖像與影像中，散見著大量與著名創作物極為相似的內容，公然侵害了既有的動畫與角色著作權。
面對這場AI學習技術革新帶來的直接威脅，日本內容產業的核心，包含角川、講談社與小學館等共17間出版社，集結日本動畫協會與日本漫畫家協會，在2025年10月31日迅速作出回應，發表《生成AI時代の創作と権利のあり方に関する共同声明》（下稱《共同聲明》）。漫畫出版巨頭集英社則並未參與聯署，而是於同日單獨，發表了措辭更為嚴厲的《生成AIを利用した権利侵害への対応について》（下稱《集英社聲明》）。
兩份重量級的聲明在同一天發布，揭示日本內容產業共同的憂慮與捍衛創作的決心，同時展現在應對策略上微妙卻顯著的差異。本文將依據這兩份文件，深入剖析日本出版界在AI時代十字路口上的立場、擔憂，以及他們為「創作者的尊嚴」與「產業的未來」所劃下的防線。
導火線：Sora2衝擊與「選擇退出」的陷阱
兩份聲明一致將矛頭指向Sora2的推出。《共同聲明》指出，Sora2所生成的影像中，存在「強烈疑似依賴或抄襲著名創作物或表達方式」的內容；《集英社聲明》則更直白地稱之為「著名內容的相似影像」，並斷言這些影片「侵害動畫或角色著作權」。
然而，Sora2的影像本身只是結果，兩份文件共同指出的問題核心，在於OpenAI所採用的「選擇退出」系統。
《共同聲明》對此機制進行嚴厲的法律批判。該聲明指出，OpenAI採用「除非權利人明確提出退出申請，否則其著作物將被生成、公開及公開傳輸」的方式，這不僅違反日本著作權法的基本原則，更違背全球194國加盟的WIPO（世界智慧財產權組織）著作權條約的原則。
《共同聲明》認為，「選擇退出」的原則性錯誤，在於它徹底顛覆著作權法「應取得權利人授權後方可利用」的核心精神，把責任錯誤地轉嫁了。亦即，本應是AI事業者主動申請「選擇加入」並取得使用授權，現在卻變成權利人必須疲於奔命地去申請「退出」。
儘管《共同聲明》也注意到OpenAI經營者個人在社交網站上曾暗示可能轉向「選擇加入」模式，但聲明中強調，此是否為OpenAI公司的正式方針，目前尚無法確認。更甚者，真正的威脅不僅止於Sora2本身，而是未來幾乎可輕易預見將出現第二、第三個Sora2（『第二、第三の Sora2』とも言うべき新たな生成AIが登場することも容易に予見され）。
《共同聲明》的平衡之道：擁抱可能，堅守3大原則
面對AI技術的進展，《共同聲明》展現較為謹慎的平衡姿態。聲明開宗明義地表示，他們歡迎技術的進步，並期望一個「能讓更多人分享創作喜悅的社會」；但是，這種歡迎是有前提的。《共同聲明》強調，這一切必須建立在「不容忍著作權侵害」的原則上。為實現「兼顧文化創造的永續性與技術革新的益處」，聲明指出AI事業者在學習與生成過程中必須遵守與執行的「3大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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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諾原則（取得授權）：無論在「學習階段」還是「生成、公開階段」，AI事業者都必須遵循著作權法原則，也就是「取得權利人的必要授權」。這是對「選擇加入」模式的明確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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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原則（數據透明）：必須確保「學習數據的透明度獲得保障」。聲明認為透明度關鍵的原因在於，若「無法釐清是基於哪些著作物或表達方式所生成」，權利侵害的驗證將變得極為困難，亦將會損害對創作的信賴基礎。同時，透明度也是應對那些「損害作品形象或創作者評價的惡意行為」所不可或缺的防禦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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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元原則（合理報酬）：在權利人「同意授權使用」的前提下，必須確保「向權利人提供適當的報酬回饋」。
除了這3大原則，《共同聲明》點出一個重要面向：保護AI使用者。聲明指出，必須防止使用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生成並公開侵權內容，從而損害其他創作者的權利。為此，聲明呼籲權利人、AI事業者及政府相關部門等所有利益相關者必須攜手合作。最後，《共同聲明》總結，採取這樣的立場並非拒絕新技術，而是為了守護所有參與創作之人的努力與尊嚴的責任。
Sora 2でこんな動画が作れるらしい！
— 🍺 ikehaya@アニメ作る人 (@IHayato) October 1, 2025
いや、、、ダメでしょwww
まぁでも、実際「ファンアートのアニメ」は世の中にあるし、これも二次創作として黙認されていく方向なのだろうか……？pic.twitter.com/McZCHWALh7
《鬼滅之刃》、《七龍珠》等經典角色都能被Sora 2生成？這些由AI生成的影像，在日本社會引起不少侵權討論。
《集英社聲明》的危機宣言：更嚴厲的措辭與更迫切的呼籲
相較於《共同聲明》的平衡與詳盡，《集英社聲明》雖然篇幅較短，但措辭更為激烈，展現更強烈的危機感。
《集英社聲明》同樣承認AI進化帶來一個「能夠分享創作的樂趣並欣賞創意作品的社會」，應該受到歡迎，然而，這樣的社會「絕不應該建立在踐踏傾注心血完成作品的作家的尊嚴、並侵害眾多人們權利的基礎之上」。「踐踏尊嚴」（尊厳を踏みにじり）一詞，顯示出集英社選擇以單獨聲明的堅定態度，已遠超《共同聲明》的憤慨。
對於「選擇退出」機制，《集英社聲明》將其視為完全無效的對策。聲明中發出了嚴厲的警告：如果AI服務提供者「不盡快提出比『選擇退出方式』更為有效的侵害對策及對權利人的救濟措施」，那麼「侵權事件的螺旋式上升將達到不可阻擋的階段」。「侵害的螺旋」（侵害のスパイラル）生動描繪了在集英社眼中，那種失控、下墜、且正在「持續動搖內容產業根基」的恐怖景象。
在《共同聲明》僅提及需要與「相關政府部門」合作的基礎上，《集英社聲明》提出了更為具體且強硬的政治訴求。聲明直指「包含法律整備在內，針對內容保護的國家層級應對措施也不可或缺」（法整備を含め、コンテンツ保護に向けた国家レベルでの対応も不可欠です）。顯見集英社對於OpenAI侵害著作權而造成對內容產業的傷害，不單純是以聲明呼籲合作，更是著眼於產業且站在更上位的高度，明確要求國家啟動立法程序。
OpenAI的即時回應：以「未來分潤」迴避「過去侵權」
就在日本出版界發表聲明的同一天，Sora專案的負責人Bill Peebles也在X平台上緊急發文，宣布將推出付費方案。他坦承，Sora免費營運的經濟模式「完全不可持續」（completely unsustainable），且「GPU資源根本撐不下去」。更關鍵的是，他似乎直接回應《共同聲明》的訴求。他宣布將建立一個「new sora economy」（新Sora經濟體）：「我們想像一個世界，版權方可以選擇對深受喜愛的角色或人物的客串（Cameos）收取額外費用」。
此舉顯然是試圖將戰場從「過去的侵權究責」轉移到「未來的商業分潤」。Peebles的分潤藍圖，精準地回應《共同聲明》中的「還元原則（合理報酬）」，然而卻巧妙迴避了日本出版界更為憤怒的另外兩大核心：即Sora2在開發過程中是否取得授權的「許諾原則」，以及學習數據庫是否公開的「透明原則」。試圖用「未來一起賺錢」來模糊「過去是否侵權」的焦點，這場攻防顯然才剛開始。
殊途同歸：為永續創作環境而戰
儘管在措辭的激烈程度與對策的迫切性上有所不同，但兩份聲明在最終目標上是一致的。兩份聲明的雙方均承諾將對著作權侵害行為採取行動，無論是否使用了AI。《共同聲明》表示將採取適當行動，而《集英社聲明》則使用更強硬的字眼：「採取適切且嚴正的應對」（適切で厳正な対応を取っていく）。
雙方都強調合作的必要性。《共同聲明》致力於與業界內外的利益相關者協調合作；《集英社聲明》則承諾將與著作權人及相關團體攜手合作。共同的終極願景，是為了構築並維持一個「永續的創作環境」（持続可能な創作環境）。
2025年10月31日的這兩份聲明，如同兩股巨浪，從不同方向匯流，共同衝擊著AI的巨岩，構成了日本出版界對生成AI衝擊的完整回應。《共同聲明》代表業界整體的共識，謹慎、周全、法理清晰，試圖在創新與保護之間建立新的秩序與原則。《集英社聲明》則是發自創作前線的緊急警報，充滿了危機感與道德的憤慨，呼籲立即採取更嚴厲的措施，甚至要求國家動用力量介入。
兩份文件同表一種關切。然而，目前竟只有日本一個國家單獨發聲。對所有創作者的努力與尊嚴，以及人類文化創造得以永續發展的未來，難道不是世界各國也應致力的共同目標嗎？
反觀台灣，同樣將文創目標放在成為內容創作與AI科技的重鎮，我們的動漫、出版與遊戲產業是否也正面臨同樣的威脅？當日本的創作者們已經劃下防線、要求國家立法時，台灣的產官學界是否已意識到這場風暴的急迫性？
AI時代共同守護的文化與創作決心，不應該被忽視。日本的經驗，無疑是台灣此刻最迫切的參考座標。讓我們且看後續發展，更要思考我們自己的應對之道。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法律博士，企業經理人出身，現任大專院校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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