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幾個月，全世界紛紛使用ChatGPT產生許多文本，什麼都寫、什麼都讀、什麼都不奇怪。ChatGPT有時應答如流、言之有物，讓人覺得文字工作者要被取代了；有時卻又吐出荒謬絕倫的回覆，令人笑倒在地。到底一個語言模型的實力要怎麼衡量？先讓我們把所有種類的文字攤開來，一個個檢驗文字AI的表現，再來談談人類會不會被取代吧。
用語言理論檢視語言模型
語言學家Katharina Reiss將文字分成三種類型：資訊類文本（informative text）、表達類文本（expressive text）與操作類文本（operative text），功能分別是傳遞資訊、抒發情感與影響讀者意向。我們熟知的各種文字如報告、自傳、劇本、廣告、演講等等全都可以歸類在這三種功能向度之間。由於ChatGPT最大宗的訓練語言是英文，以英文答覆的品質也是最好。本文大多數的資料將來自英文社群，亦即我們在ChatGPT最擅長的語言上檢視其程度。
講得頭頭是道，卻似懂非懂
根據大多數人的經驗，ChatGPT 表現最好的類型大概就屬報告、講義、工具書、說明書這種（無聊的）資訊類文本。如果你需要資訊但沒有時間逐項搜尋，ChatGPT 就是一條捷徑。如果你要寫作業卻對題目毫無頭緒，ChatGPT 可以給你一個很棒的起點。從外太空到內子宮，任何主題都不妨問問。
不過，語言模型在這卻有個致命傷，就是語言模型並不真的理解知識。ChatGPT有時會給出文采飛揚的錯誤資訊，諸如「27是質數」、「我妹的年齡永遠是我的一半」，甚至捏造資料來源。知名的程式設計問答網站Stack Overflow就是因為ChatGPT的錯誤率實在太高，所以禁止使用者貼上ChatGPT的答覆。無獨有偶，Google發表的Bard光在發表會就被抓包資訊錯誤。（OpenAI已於1月30日升級 ChatGPT，表明已有更好的事實查核和數學運算模組，而網友實測的結果，算錯數學的問題也大幅減少。）
AI、搜尋引擎與老師的三角關係
除了錯誤資訊這點，ChatGPT在資訊類文本其實表現不俗，許多人索性把他當成搜尋引擎使用。以往使用搜尋引擎的痛點在於，如果對於某個主題一知半解，通常也很難做到精準搜尋。如果有AI知道你想問什麼、修正關鍵字，還能協助爬文、統整資料，搜尋引擎又提供可靠的資料來源，不就兩全其美了嗎？微軟看準這點推出新版的Bing Chat，隨後Google也急忙發表了Bard，想要證明什麼。
不過，還有一群人比Google更緊張，那就是學校老師。在 ChatGPT 上線的短短幾週內，全世界的校園紛紛傳出抄襲事件，老師們突然得面對 AI 寫的作業。根據實測，ChatGPT適合應付的作業難度大概在高中到大一程度，而且得分通常在B-或C+。有大學老師就發現學生的作業字字珠璣、觀念卻錯得離譜，一問之下學生坦承使用ChatGPT作弊。美國與澳洲的一些學區陸續在校園網路禁用ChatGPT，紐約市教育局說「這項工具也許可以提供簡單快速的答案，但無法培養學生批判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不過，也有許多老師主張不如及早擁抱AI，重新檢視作業的價值，將ChatGPT整合進課堂、小組討論，開發新的作業模式。
老師貴為人類社會最古老的職業之一，千禧年前後搜尋引擎興起，老師的地位已從唯一的知識來源轉變為指導學生思考的角色。而最近AI代寫作業的現象是否會讓學生放棄思考？教育者應該禁用AI還是運用AI？具體來說又要如何運用？將是接下來幾年的大哉問。
想傳情達意卻掉進文字恐怖谷
語言模型在表達類文本的表現如何呢？表達類文本簡單的說就是散文、小說、詩歌、劇本等等旨在抒發情感的文學作品。然而真正的情感總在言語之外，語境也不會明文寫出。這就是為何語言模型產生的作品總是少一根筋。綜觀ChatGPT產生的小說，情節、角色、設定、敘事風格一一不缺，但就不知到底要呈現什麼心境。
Medium作家Pen Magnet請ChatGPT產生一篇Josh和Laura的愛情故事，情節包含快樂、悲傷、悔恨與懷舊。只見全文有模有樣，直到最後Josh抱著Laura親吻她的額頭說：「沒關係，我們都會犯錯，但我們也從中學習。現在我們得以從頭開始做對的事情，別浪費這個機會了。」讀到這似人非人的語氣，你是否覺得男主角怪怪的？
著名的恐怖谷理論描述，人類面對與人形越相近的物體好感度就越高，但是當物體與人高度相似，卻又帶有一絲非人的氣息，好感度則會突然下降轉為排斥。同樣的現象是否也出現在文字？當我們從資訊類文本移動到表達類文本，也代表文風越貼近人性，但在展現人性的關鍵時刻，AI文字卻有種莫名的突兀感。也許期待語言模型掌握語言之外的意念並不切實際，Josh和Laura的愛情故事中，每一種情緒都有達標，已經很厲害了。
AI內容產業的可能性
目前看到比較多的應用是撰寫劇情大綱、撰寫單幕的草稿，也因為成品很「ㄎㄧㄤ 」，反而成為腦力激盪的素材，協助打破創作瓶頸。科技媒體The Verge專訪推理小說家Jennifer Lepp，她早在ChatGPT之前就使用AI輔助自己寫作，ChatGPT推出後，她運用ChatGPT撰寫小說中比較無關緊要的場次，再由自己潤飾。在訪問當下，她手上有7本小說都有ChatGPT的參與。她說「ChatGPT 無法推進劇情、不會激發點子、也不會創造角色，但他可以逐字逐句幫你更快表達心中的想法」。
能夠快速大量產生文字的AI其實很適合用於速食文學和連續劇，也許幾年之後肥皂取向的內容產業不再需要這麼多寫手。有了AI的輔助，一位作者可以快速寫出多本類型小說（連封面都是 Midjourney畫的），一位編劇可以短時間產出幾百集的八點檔。AI應該不至於取代作家，但是他提高了成為作家的門檻。任何人有了AI馬上下筆有如神，作家不能只是精於用字遣詞，還要能夠掌握文學中非語言的成分，才能超越AI的生產模式。
AI廣告你買單嗎？
ChatGPT撰寫文案的能力在行銷圈也激起了廣大討論。廣告是最典型的操作類文本，此類文本的功能是影響讀者意向、呼籲或說服讀者採取行動，可以說是廣義的call to action。那麼AI寫的文案講得動人嗎？
在志祺七七實測ChatGPT的影片中，企劃當場假設要賣一款全新設計的眼鏡，請ChatGPT發想名稱、Slogan、撰寫社群貼文與廣告腳本。在產品特色、市場定位、受眾等等設定都不明的情況下，ChatGPT給出的文案並不算差，志祺也認為社群貼文已經堪用，不過最後的廣告腳本卻完全失敗，引來一陣爆笑。
另外一個例子是萊恩雷諾用ChatGPT產生的腳本拍了一支廣告，他要求ChatGPT使用玩笑和髒話，以他本人的口吻宣傳電信優惠方案。結果ChatGPT一一達標，最後還以萊恩雷諾的身份說「如果現在申辦，每次播打客服專線都可以聽到我的聲音。開玩笑的啦，沒這回事。」最後他表示腳本很有說服力，自己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當然這支廣告大紅也是因為萊恩雷諾本有的名氣。
早在ChatGPT以前已有許多文案輔助AI（Jasper、Scalenut、CopyAI）進駐英語行銷圈，寫手只要調整設定就可以產生各式社群貼文、部落格文章、email、客服回覆、優化SEO……，人們可以更快更準的用字遣詞完成任務。ChatGPT則是把這些技能變成免費版並且用自然語言操作，讓大眾開了眼界。
不論哪種文字AI的生成過程都需要人類校調，否則語言模型不能理解目標客戶的痛點，如同 ChatGPT無法揣摩小說角色的心境。泛用的貼文或產品資訊也許還堪用，但當文案越需要一句入魂，AI 寫出的文字只會愈發突兀。
改寫廣告製作
快節奏和低成本的優勢還是足以改變廣告製作過程。行銷團隊可在前期就先大量產生文案進行腦力激盪或是A／B test，探索了更多選項再正式撰寫。另外有很多行銷並不以文字為主，卻得在文字上卡關很久，有了AI輔助就可以解放行銷人員去構思更大的企劃。還有遇到預算不足、時程吃緊的客戶，行銷公司可以適時增加AI製作的比例以節省成本。若是經營自媒體沒時間寫貼文，也可以讓AI撰寫再花一點時間修改就好。
結案報告給AI，官腔介紹給AI，AI將有更多的妙用。唯一的副作用是，廣告簡訊、詐騙網頁、色情留言將因 AI 變得更加猖獗，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語言AI最終會取代人類嗎？
幾年以前專家普遍認為需要創意的工作最難被自動化，但2022年出現的繪圖AI和語言AI卻大幅顛覆過往的認知。2023年的當下，訓練AI的資料量不斷增加，除了ChatGPT還有更多語言模型等著推陳出新，現有的AI也正在孜孜不倦的學習。未來，有可能出現完美的AI攻克所有文本類型嗎？如果是這樣，不就意味AI能夠真正理解知識、讀懂空氣、講話又直擊人心嗎？
我認為較有可能的發展是，不同的文本和翻譯會有專門的AI處理（一個精緻分工的概念），這些AI並不是只有語言模型，而是多模態（mullti-modal）的AI。比如說寫論文的AI是認知結構加上語言模型、寫文學的AI是情緒辨識加上語言模型、寫廣告的AI是使用者分析加上語言模型、翻譯字幕的AI是影片辨識加上語言模型……。等那天到來AI才有可能取代人類。至於是什麼時候，我也很想聽專家意見。
本文已經講到很多現階段的運用，能夠對話的搜尋引擎、結合AI的教學模式、加速寫作的語言模型……由此可見，AI是個使人工作更有效率的墊腳石，而人類可以在機器不了解的人性問題上提供深入見解。設想人類與AI互相競爭只會讓我們錯失AI真正的潛力。《史丹佛商學雜誌》（Standford Business Magazine）2022年的專題說，比起取代人類的狹隘觀點，使用AI增強人類能力是更有發展性的願景。如果我們用更寬廣的心態看待AI，就可以發現更多契機。
（作者曾任網路媒體影音企劃，現正考取翻譯研究所，準備之餘撰寫評論投稿。）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8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