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有劇透,建議看完電影閱讀)
在《鬼滅之刃劇場版 無限城篇》裡,炭治郎對決猗窩座時,猗窩座先是身邊出現鬼魅,然後被擊退時進入回憶。他打鬥時還這麼不專心,怎麼回事呢?
狛治的心理創傷和防衛機轉
狛治只是孩子,卻經歷三次創傷。第一次是社會結構,父親又窮又病,他過早親職化照顧父親且無人援助;第二次是人性險惡,被奪去家人性命,他再次失去歸屬;第三次是權力暴力,鬼王瞬間秒殺讓他變鬼,連不想活都不行。
苦難不是問題,無意義的苦難才是問題。他的痛苦起初化為憤怒之鬼,找對方復仇後生命仍然空洞,又被化為真正的鬼。
狛治說鬼王讓他失去部分記憶,不,他說的是「隨便!」是放棄了自我,抽離意識不再醒著,任情緒放縱而成為復仇者,名為「猗窩座」。心理學稱此狀態為「解離」:記憶斷片、失去自我感、身份混淆、失去現實感。這是受到重大創傷時保護心理的最終防衛機轉。他不再有自我,半夢半醒,殘留情緒,時間停在當時。被封印起來的情緒面目全非,淬煉成「非理性信念」,所以他說「討厭弱者」,所以他要追求強大的武術,用這個來脫離他無解的苦難。
猗窩座不是狛治,只是一個假裝的人格面具,隔離那些痛苦,但其實他是被去勢的狛犬,在空無一物的巢穴裡動彈不得。
未被妥善安置的情緒,會影響你一輩子
Fritz Perls(1893-1970)創建了「完形心理治療」(Gestalt Therapy),在德文中Gestalt有整體、完成、型態、整合的意思。理論認為,人一生會朝向完整發展,身心靈互有連結而人格完整,發揮潛能、自我實現而人生圓滿。發生什麼事是其次,重要的是能自我負責,從中得到滿足,讓生活經歷成為生命經驗的一部分,接著繼續前進。苦難也是日常,人們從苦難中找到意義,讓那個苦變成談笑過往的背景,繼續往真正在乎的主題前進。
當然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無法度過的事情往往就會卡在那裡,時間停止,情緒殘留,人的認知繼續生長複雜化,但是心的匱乏卻留在原地,人因此分裂、不再完整。我們將理智、情感分裂是避免自己崩潰,但代價卻是不完整、感覺不真實,像是隔著一層紗看世界。解鈴仍須繫鈴人,如果未解決的痛苦沒有整合,人會做出更多身不由己的荒謬事。
身體是情緒的容器,狛治就是這樣,把情緒放進身體這個冰箱,把當時無法消化的痛苦冰凍起來,把門封上,讓猗窩座沒有感情。
事件在當時無法了結,總是無意間掛記,這在東方文化叫做「怨」或「思念」,甚至死了,念也依然留在世間,還會變得更強大(引用自漫畫《獵人》)。猗窩座說他討厭弱者,喜歡強大,其實他根本無感、麻痺,他只是找個理由隔離不能承受的過去罷了。
那麼,內在分裂可以一輩子不理它嗎?可以啊,要自欺欺人有何不可?那他就不要看到「類似的場景」,不然就會觸景傷情。
我們就算把食物放在冷凍庫,超過一定時間也是會發霉、滲漏、發臭。情感債的利息變成鬼魅,如影隨形,低喃著它們要被看見、要完整。當炎柱跟炭治郎刺激了猗窩座,明明是弱者,卻彷彿打不死的小強,刺激了狛治那些未被安置的情緒,被呼喚出來的鬼魅陰魂不散地纏身,真令他頭痛啊。
看見鬼魅,是要趁機整合過去的傷,還是消滅那個吹哨者呢?現實中很多人都選擇解決發現問題的人,而不是解決問題。就像電影裡,猗窩座也消滅了炎柱。可是大哥沒有輸,炭治郎承襲大哥精神,跟猗窩座糾纏對決。明明是弱者,怎麼不是像他以前那樣被社會洗禮就悲傷失落而放棄自我?為什麼他們再怎麼苦,也不願意當鬼逃避現實?

讓未安置的情緒得到療癒,並整合為完整自我
炭治郎說:「不對,強者要保護弱者。弱者會成長,再去保護比他弱的人,是善的循環。」
炭治郎打死不退,甚至在最關鍵時刻,他被炭治郎肉身打了一拳,影像交疊地映照出「當時被師父打一拳的感受」,重演相似的動作,讓他想起師父拳頭的重量及意義,那是不帶鄙視地阻止他繼續兇狠,並帶領他與他們連結。
「完形心理治療」怎麼做?生命中那些僵局和挫折把我們的內在分裂了,留下一堆未解決又很在意的事,部分的我們被留在彼時,那人生要怎麼繼續前進呢?如同師父一樣,把那個未被安置的情緒(又稱「內在小孩」)撿回來,那孩子一直在等我們接他。
完形的做法是讓當事人在「此時此刻」把那個事件重新「演出來」,讓他確實體驗自己對該事件的感受,重新整合當時被否認的部分。例如:如果母親意外過世了來不及道別,那麼我們就在此刻演出母親在場,她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然後我們讓心中的缺憾、否認的悲傷及過度的自責都從冷凍庫裡出來,所有的感受完整地抱在一起,最後安撫安置它們,完成未解決的事。
不過回去傷心地哪有那麼簡單,人會抗拒再次痛苦,會本能阻止。他會憤怒,會用言語或肢體攻擊那個提醒他的人,把他趕走。心理學上這叫「攻擊」,是種自我防衛。
只是猗窩座打不退炭治郎,甚至被對方的無我境界(不帶殺氣地進入武術高地)完敗,導致猗窩座的回憶完全湧上心頭,內心自動回放,回顧了自己可憐的一生。「自我憐憫」是好的開始,經驗雖然重現,但這次不恐怖,因為炭治郎是好的範例,對方是弱者卻有堅強的意念,這也呼喚了狛治自己的內在資源──那些愛他的人。父親、妻子、師父那些溫暖的形象湧出,開始撫慰他的情感。他知道自己有人愛,但他卡住不能解決的是「每次重要家人有危機時我都不在,我不能原諒這樣的自己」。所以他自責自虐,出拳把自己身體打個稀巴爛,進入內在的對立掙扎:他該被原諒,還是下地獄?
在心理治療裡,諮商室的心理師像是炭治郎的角色,在未完成的僵局上,以誇張的動作、身體的擺動,設計情境讓過去重現,這些素材會在此時此刻、在安全環境下再次經驗,並在對話與瞭解中體驗原本被自己否定的另一種對立感覺(如承認自己弱小、痛苦),將分裂的兩個極端統合成完整的自我。心理師一方面要幫忙當事人整理,一方面要承受從當事人內心冒出的情緒反擊。承受攻擊稱為「涵容」,像是一種軟墊,讓當事人從防衛轉向接納,接起自己的責任。炭治郎後來沒力了,倒在地上看著猗窩座內心爭戰,是啊,再打下來炭治郎會輸,剩下的路是狛治自己要走的。
炭治郎對猗窩座而言是弱者,但他卻活出堅強的意志,正如狛治的父親、師父及妻子。他想起他們,他們則歡迎他回家。妻子說,「已經夠了喔!」我猜她的意思是,「已經夠了喔,不用再懲罰自己當時的無能了,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在一起。你是父親驕傲的兒子、是師父喜歡的徒弟,也帶給了原本病重的我期待活下去的喜悅……」
接納悲傷情感、寬恕自己、跟所愛的人連結,那些未被安置的情緒得到安撫,得到療癒,整合為一個完整的自我。狛治回到自己,完成這一趟完形治療,等了百年。
如果我要與狛治同等際遇的人說話,我想說的就是:「你不必再用下地獄來懲罰自己了,已經夠了喔,回家相聚吧。」
(作者為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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