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幸福路上》開演前,聽見後方一名年輕男子與友人討論道:「《與神同行》就是部『爽片』啊,特效弄得跟好萊塢動作片一樣。」「很催淚啊,就把狗血灑好灑滿嘛!」「如果我們台灣也有那麼高的預算多好!」
最近討論度最高的兩部電影《與神同行》、《幸福路上》,好評不斷。而且意外的有其相呼應之處:片名都以「路」為喻,只不過一條是「黃泉路」,一條是「人間路」,兩條都一樣坎坷崎嶇,窒礙難行。
雷可夫.詹森《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中討論到關於「路」的隱喻,認為這是一個對於「人生」的文化共識,我們將生命視為有目標的活動,並且具有達到目的地的途徑。不過,若人生是一條路,那麼,為何生命終結後,還有一條那麼苦的「黃泉路」要走呢?因為「一條河流的終點,也許是一座海洋的開始」,死亡不是終點,是另一個開始。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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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同行」走過的生命掙扎
《與神同行》的開頭,便是主角金自鴻生命的終結。陰間使者接走了這位「貴人」。他之所以為「貴人」,不只是19年才出現一個正義亡者的難能可貴,他同時也是三位陰間使者有機會轉世終結地獄生活的「貴人」。
因此,與「神」同行,指的就是亡者與「陰間使者」同行嗎?不,亡者金自鴻在生前便具有為人犧牲的「神性」,是那個劫後餘生的小女孩「與神同行」;金自鴻在死後仍能發揮人性大愛,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助陰間使者,是三位陰間使者正「與神同行」;使者中的江林隊長,在陰間律法與人情道義的兩難抉擇中,閻羅大王化身同伴來考驗測試,連陰間使者的所作所為都仍時時刻刻「與神同行」;男主角在生前無人知曉的逆行,及其至死方知的天大祕密,神都知道;倒是男主角從不曉得,母親自始至終對一切瞭然於心,也選擇了原諒孩子,全心包容、無私犧牲的母愛即為「神性」──人,活在世上,時時「與神同行」,卻只有在死神的逼視下,我們才會注意到。

一路上,金自鴻意外的在「殺人地獄」受到起訴,雖終判無罪,免除岩漿火湯的刑罰,但眼見同僚葬身火海的痛苦,早在生前已日日「煎熬」著他。「怠惰地獄」照理說無須審判日夜勤勉兼差的主角,他一句坦誠的:「我是為了錢」,以「老嫗」形象呈現的楚江大王氣得要把主角推到巨大滾輪下,罰他永不停歇的奔跑,卻在業鏡中驚覺,主角之所以如此,正是因為命運的捉弄、貧窮的原罪。
接著,象徵著「唇槍舌劍」的劍樹林,引領著一行人前往「謊言地獄」,純淨孩子模樣的泰山大王原要追究主角罪行,卻發現:主角對同僚遺屬說的謊、15年來給母親信中編造的美好生活,都是出自於愛與善意的「白色謊言」。之後,正義亡者金自鴻免審通過「不義地獄」、「背叛地獄」,但在原以為免審的「暴力地獄」,意外被翻出15歲時毆打營養不良弟弟的陳年舊事,最後與「天倫地獄」合併審判,因為生活境遇差點犯下的弒親逆倫,才遭全盤托出。所有人方才恍然大悟,為何亡者一開始便不願接受通過審判即可投胎的「獎賞」──活著,之於他們,是艱難,是奮戰,是愧疚,是自責。死亡,反而得到救贖,可以結束一生的勞苦與困窘。但罪惡感是即便肉體死亡也無法終結的,要直到最後審判的「再死一次」方可告終。唯有母親真心的原諒,才完成了真正的救贖,男主角始獲重生。
「與神同行」要到哪裡去?這不是一條審判的路,這是一條與自己和解、和過去和好的路。《與神同行》,呈現的是「生命的完成式」。

追尋的幸福,是不是永遠在路上?
無獨有偶的是,《幸福路上》亦以死亡開始。女主角林淑琪在美國接到阿嬤過世的惡耗,回台奔喪,勾起了一連串的成長回憶。
回應「路」的隱喻,《幸福路上》,很有意思的地方則是,從片名到電影內容,都沒有打算告訴我們,主角的目標何在,目的地又何在。更讓人心驚的是,電影創作者大哉問道:「你成為自己理想中的大人了嗎?」激起我們恐慌自省,並隨著這個問題回想起自己的兒時,也就跟著劇情走了一回女主角林淑琪的人生,走了一回台灣近代的庶民生活史――我們熟悉的台灣街景、政治社會的激烈轉變、親切的電視節目、小老百姓的家庭樣貌……。

《幸福路上》,表達的是「生命的進行式」。看似絮絮叨叨的生命瑣事,其實以「情感」作為全劇最重要的貫串:同學無禮的作弄、鄰人閒言的問候、愛情齟齬的酸楚、生命無常的慨嘆、告別阿嬤的大慟、親人給予的「啃囓式的煩惱」等,背後都來自愛。雖然片名叫做《幸福路上》,但那些世俗定義的「幸福」:穿上綠制服的榮耀時刻、椰林大道上的學士服驕傲、出國工作結婚的圓夢、孕育新生命的欣喜,怎樣也敵不過那些惱人瑣事,如洪水猛獸般將我們驅逐到生命的崖邊。劇中,真正能與負面力量相抗衡的,大概只有孩提時刻那些純真無憂的想像。因為當時的我們,懂得「用心的眼睛看」,後來卻在成長歷程中漸漸失去了自我。以動畫形式表達,恰好呼應那顆曾經剔透,卻又蒙塵的赤子之心。
然而,儘管險阻重重,我們依然在「幸福路上」。因為正是那些細碎的痛苦,錘鍊我們的堅強,造就我們的幸福;正是那些平凡又再熟悉不過的曾經,安頓我們的身心,啟發我們看見幸福。劇終時刻,也毋須追問:「然後呢?」「怎麼最後好像沒有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魔法阿嬤以大智慧告訴我們:「幸福雖然沒有永遠,但也不會永遠消失不見。」細細品味全片,就會發現:閃亮的大人不見得幸福,平凡,就是幸福;憧憬的未來未必很幸福,當下,就是幸福。
不必一定要成為閃亮的大人,但要記得用心去看
如果說《與神同行》濃烈如酒,以轟轟烈烈的特技效果教我們何謂死亡:那麼《幸福路上》則雋永似茗,以平平淡淡的細膩敘事教我們怎麼活著。兩者皆帶領觀眾回望他者、回顧自我,我們從中學習「不要為了過去,浪費新的眼淚」。當我們擦去淚痕,勇敢前行,卻忍不住於回首之際,在別人的故事中,流自己的淚。
台灣或許沒有蓬勃的電影事業,沒有龐大的電影資金,也拍不出《與神同行》。然而,觀影人在《幸福路上》又笑又哭,獲得的感動比大手筆的特效電影還深刻,而且其中處處銘刻著家鄉的印記,這是一份專屬於台灣人的「愛的禮物」。
《幸福路上》不是給小孩看的,又是給小孩看的。它是給我們這些成人「心中的小小孩」看的──生命沒有特效,你不用一定要成為閃亮亮的大人,但你記得要「用心的眼睛看」;人生哪有預算,你不必成為當年自己理想中的模樣,因為你已經在「幸福路上」,轉身就能看見,進戲院就能看見。
(作者為北一女、台大中文系畢,吉光國文作文教室創辦人與總策劃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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