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說好一個故事？讓《怪獸電力公司》與《玩具總動員》的創造者告訴你｜法蘭西絲卡．吉諾（Francesca Gino）／獨評讀好書

在我的當日訪客證上，有個綠膚外星人對著我瞧。他有三隻眼，手掌有三根手指頭，橢圓型的頭兩側長著尖尖的耳朵，頭頂還有一支圓頭短棍似的天線。訪客證上印有我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句警語：「外來陌生人！」

那是2017 年某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地點是加州的艾默利維爾，我身在皮克斯動畫工作室（Pixar Animation Studios）。那是個大型企業園區，有棒球場和足球場、蓊鬱蔥綠的庭園、600個座位的環繞劇場、網球場和游泳池。園區的中央是兩層樓，佔地21萬8,000平方英呎的賈伯斯館，容納數千人在這裡工作、飲食和玩樂。

在1985年被蘋果掃地出門後，賈伯斯從盧卡斯影業（Lucasfilm）手中買下皮克斯（當時名為圖像工作小組，Graphics Group），直到皮克斯在2006年被迪士尼收購之前，賈伯斯都是皮克斯最大的股東和執行長。在賈伯斯館前方立著公司吉祥物「頑皮跳跳燈」（Luxo Jr.）的塑像，那是一座有著人類情緒的檯燈，來自皮克斯在1986年創作的第一支短片。

賈伯斯親自擔任這棟建築物的監造，從最小的細節到最大的概觀都不放過。寬廣的中庭是賈伯斯的巧思，用意是讓每個皮克斯的員工每天都必須從那裡經過，促成偶然的相遇和對話。建築的裝飾會定期變換，以皮克斯在當年度出品的影片為主題，還有幕後員工的原作展覽。建築一樓唯一的洗手間就在中庭，這是賈伯斯妥協後的結果，因為據說他曾一度建議，整棟主樓只在中庭樓層設置洗手間。只有一處洗手間，就能創造更多人們偶遇、提問、構想交流的機會。

2016年，在見過皮克斯的共同創辦人、總裁艾德．卡特穆爾（Ed Catmull）後，我對參訪皮克斯興緻勃勃。然而，一如卡特穆爾在我們初次見面時向我解釋的，皮克斯的失敗率大約和其他片廠差不多。他認為差異在於，失敗的皮克斯影片沒有發行。他列舉其他隨著時間推移而大幅變動的皮克斯影片。例如，《料理鼠王》的最終版中，只有一句對白和原初劇本裡的一模一樣。《飛天奇蹟》的第一個版本，講述的是一座飄浮在空中的城堡。卡特穆爾如此描述影片後續一變再變的修改：「唯一保留的是那隻鳥，和影片名稱。在下個版本的故事，講的是一棟飄浮房子，在一架遺失的俄羅斯飛船上著陸。在下一個版本中，那隻鳥下了能賜予長壽的蛋。」

沒有一部皮克斯電影是打從一開始寫出來時，就像我們在電影院裡觀賞到的那樣精采、有趣、感人。每一部電影一路下來都歷經各種改變。在卡特穆爾口中，這些波折不是「失敗」，而是「我們嘗試過的東西而已」。

讓工作狂「毛怪」變成好爸爸暖男

皮克斯是全世界最成功的電影公司之一，它曾抱回15座奧斯卡獎，影片的全球毛利平均為每部6億美元。此外，突破傳統的情節和構想是皮克斯DNA的一部分。皮克斯的世界裡，有會講話的汽車、房子在成千上萬顆氣球的助力下飄到南美洲的老人、想要成為主廚的老鼠、還有住在少女大腦裡的情緒。我在拜訪皮克斯園區之前，看過每一部皮克斯影片，每次都會黏在椅子上，欲罷不能，甚至有時候大笑不止。這些故事讓人身歷其境，深深觸動我。

但是，即使是一流的說故事人，可能也無法第一次就引人入勝，一擊而中。各位讀者，現在讓我們歡迎《怪獸電力公司》、《飛天奇蹟》和《腦筋急轉彎》的導演彼特．達克特（Pete Docter）在此進場。1989年，21歲的達克特在大學畢業第二天到皮克斯上班。他本人看起來就像個卡通人物。他的身材高得不可思議，軀幹像蘆葦般纖瘦，手臂柔軟，眼光炯炯有神。他的同事曾經把他的頭形容成鉛筆頭橡皮擦。身為《玩具總動員》概念背後的三位關鍵編劇之一，他部分參考了自己的形象，創造出「巴斯光年」，他在畫這個角色時，還要停下來端詳鏡中的自己。

接下來，他出任《怪獸電力公司》的導演。這次不但是他第一次擔任導演的作品，也是繼皮克斯共同創辦人、創意長約翰．拉賽特（John Lasseter）為皮克斯頭三部電影執導演筒之後，出任皮克斯電影導演的第二人。《怪獸電力公司》的故事場景是一家「毛怪」蘇利文和「大眼仔」華斯基這兩隻怪獸工作的工廠，他們的工作是用受驚嚇孩童的尖叫聲發電，這是怪獸世界電力供應所需要的原料。達克特認為，靠嚇小孩維生的怪獸是吸引觀眾的誘餌。但是，在早期的試映會時，觀眾在電影播放15分鐘後開始看錶。真慘。

對達克特來說，這也是他個人的瓶頸時期。多年來，他全心為皮克斯奉獻。但是，他當時才剛當爸爸，發現工作以外的事情此時成為他關注的重心。他對兒子尼克這個進入他人生的小生命，有強烈的情感連繫，他想要確保自己好好照顧兒子。

在苦思如何修改電影時，達克特領悟到一個關鍵：毛怪也需要關懷某個人，如果毛怪把全副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工作，觀眾對他難以產生同理心。

達克特在修改故事時，新加入「阿布」這個角色：一個綁著頭髮、有著棕色大眼的兩歲棕髮小女孩。毛怪奮力要把她從他和大眼仔最大的對手藍道手中搶救回來。在修改後的電影故事發展裡，隨著毛怪和大眼仔幫助她躲避藍道，逃過一個又一個難關，毛怪和阿布也愈來愈親近。在電影裡的某個時刻，跑掉的阿布被藍道抓到，藍道想要用她做實驗，強迫取得尖叫聲，以解決愈來愈嚴重的能源危機，但是毛怪趕來救援。隨著毛怪從「全心投入工作，玩樂半點不沾」變得關心阿布，他也成為能夠觸動觀眾的角色。

最引人入勝的故事，核心都有這種深入的情感。當主角面臨挑戰時，以忠於自我的方式回應，並顯露自己的弱點。主角或許不討人喜歡，但是如果他的反應和情感看起來真實，觀眾也會開始深切關心他的遭遇，彷彿主角的故事就是自己的經歷。「主角就像觀眾的代言人，」達克特告訴我。「他們和你一起學習、探索，因此在影片結束之時，你覺得你自己和主角歷經了同樣的情感歷程。」在達克特看來，毛怪對阿布的情感聯繫挽救了電影，在電影票房和影評人眼中都是如此。

以皮克斯的理解，故事只要訴諸某些關於人性的基本真實面，就能引起人的共鳴，讓人難以忘懷，即使是怪獸、小丑魚、機器人或汽車代替人類當主角也一樣。回想一下最近讓你感動的電影或小說，觸動你的情感的是什麼？魔法通常發生在我們看到一個角色的脆弱或缺陷時。故事讓人感到真實，就會讓人與之產生連結。

用想不到的情節為消費者製造驚喜

1996年，皮克斯開始籌備它第一部劇情長片「玩具總動員」的續集。當時，皮克斯的第二部劇情長片《蟲蟲危機》仍然在製作中。皮克斯的技術人員足夠進行第二項計畫，但是實力經過驗證的創意領導者，也就是成功打造《玩具總動員》的那些人，都在忙著完成《蟲蟲危機》的工作。於是，他們讓從來不曾主持影片製作的人組成一支新的創意團隊，負責《玩具總動員》續集。

續集的原初概念看似扎實。牛仔玩偶胡迪興奮地期待去參加牛仔營，因為他終於可以和小男孩安迪享受美好時光。同時，胡迪也擔心在他出門期間，安迪房間裡那些沒那麼有責任感的散漫玩具，不知會發生什麼事。但是，胡迪必須把這些憂慮都拋到九霄雲外，因為他面臨了重大危機：他的手臂裂開了，因為這個傷口，他不能參加牛仔營。

另一個危機很快到來：一個玩具蒐藏家綁架了胡迪，把胡迪帶到他的公寓，胡迪在那裡遇到了一群新玩具，其中包括一個名叫「翠絲」的女牛仔、一匹名叫「紅心」的馬，還有一個叫做「邋遢彼得」的嶄新玩偶。他們向胡迪解釋，他們都是根據1940和1950年代的電視節目《胡迪探長除惡記》（Woody's Roundup）所出品的玩具。現在有胡迪加入他們，整套《胡迪探長除惡記》玩具就可以賣給日本的一家博物館，他們的餘生都將與孩童用一層厚玻璃隔開。

問題在於這個故事太過老套，故事的下一步發展沒有給觀眾想像的空間。胡迪究竟是要離家，旅行到日本？還是要想辦法逃出蒐藏者的公寓，回到安迪身邊？這是故事的關鍵時刻，也是胡迪面對的重要決策。但是，《玩具總動員》的影迷都知道，胡迪和安迪有很深的牽繫，胡迪畢竟是安迪最愛的玩具。胡迪在這個關頭會怎麼選擇，不用想也知道，顯然他會想要回家和安迪在一起。如果觀眾可以預測故事情節的發展走向，電影就沒有戲劇效果，觀眾也會對電影失去興緻。但是，負責電影製作的團隊想不出克服挑戰的辦法。

幸運地，製作《蟲蟲危機》的團隊及時結案，接手《玩具總動員2》的創意領導工作。他們面臨的期限十分緊迫，因為續集的發行日期不能更動。18個月要做一部電影都已經非常拚，而當時他們只剩8個月。

後來，他們創造出「翠絲的故事」。在這一幕裡，女牛仔翠絲對胡迪唱了一首抒情動人的歌，解釋她為什麼不想逃走，反而願意去日本。在這首名叫「當她還愛我時」（When SheLoved Me）的歌曲裡，翠絲吐露她也曾經是某個小女孩最愛的玩具，但是等到小女孩長大了，就把翠絲丟了。翠絲相信，與其失去你愛的人，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認識那個人。接著，「邋遢彼得」也透露他的傷心過往。原來，他是沒有被買走、留在貨架上的玩具，他從來沒有機會和孩子玩，因此他也比較想被放在博物館裡。畢竟，這樣至少還可以享有長壽。此外，翠絲和邋遢彼得清楚表明，如果胡迪回到安迪和朋友身邊，就會害「胡迪探長除惡記」的玩具們一輩子留在蒐藏者的黑暗箱子裡，因為除非玩具成套，否則他不會把它們寄去日本。

現在，我們都能理解胡迪和他的新朋友糾結不去的恐懼。

突然之間，胡迪的選擇不再變得可以預測，觀眾也被故事所牽引。你很難從皮克斯電影的開場預測它的發展和結局。最引人入勝的故事通常都是如此，它們處處都有驚奇。

熱情、投入，打造出夢想之地

我在皮克斯的一天來到尾聲之時，我走過之前領取訪客證的櫃台，看著巴斯光年的塑像，我浮現微笑。它和創造它的人，是我這一整天關注的焦點。我不想離開。人渾然忘我時，時光飛逝，生活和工作都有了不同而更深刻的意義。

我那天觀察到的皮克斯員工充滿熱情和投入，讓我想起有次讀到關於甘迺迪總統在1962年訪問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的故事。他在那次訪問後不久，發表了冷戰高峰時期的知名登月演說。他注意到一名工友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也就是打掃總統參觀的房間。「您好，我是甘迺迪，」總統對他說，「請問您在這裡負責什麼工作？」

那位工友先生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報告總統先生，我在協助人類登月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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