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25罷免社會運動中,我們可以看見台灣人面對衝突的方式,或許我們不缺共識,只是缺一種學會「如何分歧」的勇氣。
這並不是一篇要指責誰的文章。我不想激化任何人,也不是為了替誰辯護。當我們的社會又一次在罷免案中被迫選邊、貼標籤、互相質問、互相抹黑、互相妖魔化、群情激憤的大喊「臭俗辣」、「高譚市」的時候。眼前罷免的結果,在意想不到的結局中,我心裡浮現一個念頭:台灣人是不是根本就還沒學會面對彼此的不同?
彼此分歧,本來就是正常的事
人跟人之間本來就會吵架,朋友之間會爭論,家人之間也會意見不合。爭執並不代表關係破裂,有時反而是一種真誠,是我們在乎的證明。那社會呢?當整個社會出現歧見,我們是否總是太快把它貼上「撕裂」的標籤,彷彿一旦不一樣,就不能共存。
我不這樣看。我相信民主的本質就包含衝突、包含不同的聲音、包含我們對未來走向的深刻分歧。民主的意見分歧並不會毀掉我們,事實上,民主的分歧,正是民主真實進步的來源;然而只有當我們對分歧,而產生了恐懼、急著去否定、貶低對方,那才是真正會讓我們的民主無法回頭的時刻。
我相信台灣人都愛台灣。我們有不同的意見,不同的選擇,不同的方式去愛這塊土地,但我相信,大多數人是出於真誠。
那,我們能不能不那麼快就把對方當成敵人?我們能不能慢一點、停一下,聽聽對方為什麼這麼想?我們能不能允許對方和我們不一樣,卻仍然相信:他跟我一樣,是為了台灣好?
不是每一次的民主參與都會讓人舒坦,但我們可以選擇怎麼承受那個不舒坦。民主不是安靜的,更不是一致、一樣的。它是無數個「當你和我不一樣,但我們都還願意溝通」的選擇。

什麼是「分裂」?我們需要更細緻的語言
這些年,我們太常聽到「分裂」這個詞了。只要社會出現歧見,只要有人站出來表達不一樣的立場,就會有人說,這樣會撕裂社會。但我們有沒有停下來想過,什麼才是真正的撕裂?什麼才是那種讓人無法回頭的裂痕?
我認為,我們不該那麼輕易就把「分歧」當成「分裂」。意見不同,並不等於彼此仇視。我們可以討論,可以激辯,可以甚至一度說服不了對方。但那不代表我們要互相否定、懷疑彼此的動機,甚至把對方推進「非我族類」的框架裡,甚至產生殺機、憤怒的衝動造成毆打的亂象。
一場社會運動、一場罷免案、一場選舉,許多方向的說法不斷地疊加衝刺,互相質詢反覆解釋,這都是民主中正常的過程,不是仇恨,是人們還願意參與。那是一種願意用制度表達立場的努力,不是要毀掉誰,也不是要撕裂國家。
真正讓社會受傷的,不是這些過程本身,而是當我們開始把分歧當成威脅,當人們開始不敢說出自己的意見,害怕一開口就被貼標籤、被懷疑、被排擠。那才是真正的裂痕。當我們害怕表達,不再相信公共空間是安全的。那是一種比「吵架」還更可怕的沉默。
而且,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斷、自己的生命經驗。當我們表達自己的想法時,出現意見相左的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為什麼這樣就等同於「撕裂」了?為什麼表達不同的意見,忽然就變成要為「我分裂了社會」負責?難道我們不能練習一種方式:一種在一切都不同之中,仍能共生的方式?
這不是理想化的幻想,而是一個民主社會最根本、也最需要誠實面對的課題:我們怎麼在差異裡,還能一起生活?還能信任彼此愛著同一片土地?
如果我們的社會只能聽取一種聲音,只能接受一位權威者的論述,其他的思維都被噤聲、被排擠,那樣的制度,我們還能說那是民主嗎?這能被認為是一種民主嗎?人民的主權又在哪裡?
真正的民主從來不是一致的,更可能是充滿破碎的、多聲的、吵雜的、混亂的。但本質都來自「想要變得更好」。撕裂本身,或許就是民主的日常樣貌。撕裂不是結束。是在共識之前,每個人民都必須共同穿越的過程。

罷免是什麼?是公民權利,也是民主溝通的一種形式
罷免從來不是暴力。它是一種設計在民主制度中的正常機制,一種來自人民的制衡工具。當公職人員失去信任時,罷免提供一種合法、和平、制度內的方式,重新確認政治授權是否仍然存在。它並非突襲、不是政變,也不是無政府狀態的象徵。
在許多民主國家,罷免制度都被視為公民參與政治的正當手段。像是美國加州在2021年針對州長Gavin Newsom 所發起的罷免案,雖然最終未通過,但整個過程仍被視為制度韌性的體現:人民願意透過制度發聲,而不是放棄、也不是暴力。
不過這也帶來值得反思的現象:罷免雖合法,卻耗費巨大資源、分散治理焦點,讓許多學者質疑罷免是否成為政黨鬥爭的工具。英國也出現過類似情況,媒體指出,若社群動員與媒體聲量凌駕於理性討論之上,罷免反而可能淪為排除異己的手段,導致民主退步。
這些國際案例提醒我們:罷免制度既不能被神聖化,也不該被污名化。它是民主內的一種工具,關鍵從不在工具本身,而在於我們如何使用它。而這一次罷免也讓人看見,不只是支持罷免的人走進了制度中,選擇反對罷免的人也走了進來。那些原本站在不同政黨立場的人,都參與了支持罷免與反對罷免的選擇、為自己發聲。這樣的公民參與,即便耗費大量資源,卻展現出全體台灣人民主動參與政治的意願,更是促使台灣民主思考進步的一大重要事蹟。
或許我們在日常生活裡沒有遇見和我們立場不同的人,也不容易直接對話,但他們的選擇,同樣是在制度中誠實表達。這份表達,是非常重要的,是必須被審慎尊重的。事實上,我們應該感謝彼此的存在。因為唯有當一場民主行動中,兩邊的聲音都能被聽見、都願意發聲,社會才真正具備傾聽與對話的可能。不是只有支持者才是參與者,反對者的出現,更讓這場行動得以完整。
我們要對話的人,包括與我們意見一致的人,也包括與那些與我們站在相反方向的他者。民主不只是對著權力者喊話,也不只是回音室內彼此安慰。它要往外走,去共同面對那些讓我們感到懷疑、困惑、甚至不舒服的聲音。真正成熟的民主,來自於全民的傾聽與表達。這不是一場誰贏誰輸的遊戲,而是一個持續發聲、持續傾聽、持續相信對話還有意義的過程。
罷免也許會帶來分歧,但分歧之中仍有可能誕生新的理解,只要我們不關上對話的大門。

現場不是仇恨,是愛與修復的呼喚
一場公民行動是否撕裂社會,從來不是靠立場或權威人士在台上發言來判斷的,而是要從行動現場的語言、姿態與情感裡去辨認。
我自己走進罷免現場,看見那裡沒有喊殺喊打、沒有咒罵與仇視。取而代之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勸說與說明,是一張又一張手寫的標語,是許多不願放棄這塊土地的人,用自己的身體與聲音,慢慢說出為什麼他們選擇站在這裡。現場不鼓勵激動、不鼓勵攻擊,更不鼓勵製造對立。無論是台上發言者還是場下志工,都一再強調:「這不是針對投下反對票的朋友,而是針對那些背離公共承諾、背棄相信他的選民的那些立委。」
那些話語裡,最常出現的不是怒,而是呼喚。呼喚團結、呼喚溝通、呼喚重新相信政治可以乾淨、真誠、有倫理。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
10年前的春天,在318學運的那段時間裡,也曾經出現過相似的畫面。當時的立法院外擠滿了人,坐在柏油路上的身體動也不能動。腿會麻、屁股會痛,那種椎心刺骨的壓迫感,只有曾經也在那的人才知道。
天空是灰的,細雨綿密的。每個人都穿著雨衣,包著全身,也包著心事。我18歲,坐在人群中,聽著一個又一個拿起麥克風的人,用各種語氣說著他們的立場、他們的疑問、他們的焦慮與渴望。
很多發言的內容,10年過去我幾乎都忘了。我唯一記得的,是當有一個人情緒激動、聲音高亢的時候,整個廣場立刻集體低下身體,壓低情緒,一起喊:「和平、和平、和平。」
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見公民的自我約束,什麼是非暴力的意志。不是因為有人命令我們,而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們不是來對抗誰的,我們是來守護什麼的。我手裡抓著不知道哪家花店捐來的向日葵,嘴裡咬著飯糰,衣服濕透,腳麻到沒有知覺。我還記得自己心裡默默想著:「飯糰比向日葵有意義多了。」
那天,我以為我是什麼颱風,善心人士提供的物資多到不行,一手抓飯糰、嘴裡還咬著草仔粿、還有各式各樣炒麵之類的食物,我也穿著黃色雨衣幫自己取暖,不讓冷颼颼的雨浸濕了我。我閉上眼睛,靠著我的同學,小小的睡去再小小的醒來,身邊仍然是那群無數外貌雷同的台灣人,朝著前方,安靜、堅定、願意為一個更理想的社會撐起來。
這樣的人民,這樣的現場,哪裡是權威者口中所謂的「製造分裂」?那不是撕裂,那是對這生養我們的土地深刻關心。那是一種希望彼此還能說話、還能一起生活下去的呼喚。
真正撕裂社會的,從來都不是那些願意走進制度、願意上街表達的人,而是那些不願理解、卻急著定罪的聲音。那些把「人民的意見與想法」參與簡化成「動亂」,把不同的意見貼上標籤的「政治語言」。撕裂,不發生在街頭,而是發生在我們關掉耳朵、拒絕聽見的那一刻。

不是粉飾和平,而是練習留下來
我們現在的社會,其實並不缺立場,而是缺一種能夠在不同立場中共存的勇氣。
不是每一場對話都舒服,不是每次不同意見的相遇都能和解。我們已經歷過太多次:爭吵、封鎖、取消、無效的辯論與被斷裂的人際關係。但如果我們只剩「靠近誰就遠離誰」、「認同誰就排斥誰」的方式,那這個社會還剩什麼安全空間能讓人真正毫無保留的停下來溝通、思考?
民主制度不會自動讓我們變成熟,它也無法保證真理。它只是給了我們一個場所、一個規則、一個彼此還能說話的機會。但這個機會能不能撐住,要靠我們每一個人自己選擇。
我當然也會生氣、傷感,會感到被冒犯、被挑戰,會害怕輸、害怕失去,這些情緒是因為我們之所以是人。但成熟的民主並不是屏除人性,而是在人性之後呢?還願意留下來說話,不退讓,誠實,直視那些恐懼:在怕什麼?怕輸,怕改變?怕被看見了心思?還是怕自己再也不能夠被看見?
我們需要創造一種空間,不只是讓理念上場,而是讓感受也能安全地出現。不怕被笑、不怕被罵、不怕在公共場合說出「我不懂」,或者「我不一樣」。
我想相信這一點:台灣人都愛台灣。只是,愛的方式不同、信任的掌權者不同、擔心的事情也不同。這沒什麼好避諱的。問題不在於誰比較愛,而是當我們看不懂彼此的執著時,彼此會怎麼做?是立刻貶低對方、貼上標籤、切割關係?還是願意忍著不舒服、多問一句「你為什麼這樣想?」這不是軟弱,也不是退讓。這是政治社會裡最難、是最成熟的一種民主風度,與身為「人」為了瞭解與生存中重要的選擇。
我們現在的分歧不會在這篇文章裡解決,也不會在一次罷免之後結束。這是長期的、反覆的、必然發生的張力。但台灣不是靠一場溝通走到今天,而是靠一群願意分歧、卻不願意斷裂的人,慢慢活出一種可以共生的可能。
我們要打造的民主,不是安靜的,也不是整齊劃一的。它會亂、會吵、會跌倒,但只要我們還願意彼此說話、彼此理解,它就還有希望。而如果我們能在這些歧見中學會共處,那才是真正撐得久的民主。
(作者為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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