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我跟朋友打賭，「大罷免二階過關，不會超過6人」，因為，說服選民簽名連署、留下個資，比起排隊蓋章投票，難度高得多；加上全面罷免，資源與注意力分散，很難聚焦宣傳，除非選民結構有利，否則不易跨越10%門檻。
結果，截至今天，罷免藍委二階送件已30人。
我的臉很痛，好加在，朋友並未約定祭品，沒有賭美金，也沒有賭黃金。
以下，是個人檢討，不代表其他人或團體。
罷免藍委二階連署30個，但並非「綠營重大勝利」
首先，這並非「綠營重大勝利」，因為二階送件，後面還要經過「地方選委會查對、中選會宣告、罷免投票、罷免過關後補選」等幾個關卡，才可能改變立院席次。未來走勢，《天下》文章〈逾20藍委過二階門檻、10人最危險，如何衝擊藍營權力板塊？〉有細部分解，包括哪10名藍營立委列入「高危險群」、為何葉元之反而「不太危險」？
其次，大罷免行動原本熱度不高，為何忽然遍地開花，紛紛跨過二階門檻？中正大學政治系教授蔡榮祥分析，去年底到今年初，藍白立委「濫用立法權力，累積民怨」是主因，爭議法案、濫刪預算長期佔據媒體與網路焦點，為罷免案累積「相罵本」。
其中，傅崐萁是爭議核心。他霸氣主導立院運作，但個人形象欠佳，又不斷爆出醜聞，不但成為罷免團體的催票利器，他原本在花蓮的穩固江山，二階連署也催出32,766件超高標，讓人眼鏡碎一地。地方上醞釀一股「傅仇者聯盟」暗潮，花蓮國可能變天嗎？〈傅崐萁二階罷免達門檻1.7倍 為何連藍營都想罷他？〉這篇文章有現場獨家。
民進黨在二階跳下來，協助罷團，當然是助力之一。但是，大罷免最強推手，我會把獎盃頒給國民黨。傅崐萁之外，抄名冊與死亡連署爭議不斷，最讓人驚嚇的是，在關鍵時刻，黨主席朱立倫總是講錯話，「綠共」與「納粹」風波，前者惹怒中共，後者得罪歐盟，該強硬時不硬，不該強硬時繼續嘴硬，這已不只是政治災難，而是政治自殺。
無需政治博士學位，也能看出過去一年多，國民黨內運作太不正常，由黨團選出的總召，擁有比黨主席與立法院長更高的話語權（韓國瑜認證），全黨被傅崐萁拖著在地上摩擦，內部雖有不滿聲浪，卻只敢私下抱怨。
過去一年多，傅崐萁與黃國昌幾乎主導台灣的政治議題，遺憾的是，這種破壞式問政風格，不但綑綁台灣政壇，也讓社會氛圍兩極化，才是激起大罷免潮的主因。
至於「罷藍委都是民進黨操作」一說，顯然小看民間動能，且不曾與街頭擺攤志工聊過天。《報導者》有一篇〈大罷免潮觀察：為何核心志工30世代和女性居多？〉請看完再說。
減少選民「一言不合就罷免」的動機
兩難的是，一方面，「罷免」是寫進憲法17條，人民4項基本政治權利之一，地位等同選舉投票，因此，民間發動罷免，無論是否有政治助力，都是天經地義。
另一方面，大規模罷免確實消耗社會資源，如前所述，就算二階達標，還要過罷免投票、補選兩道關卡，等於「同一選區在同一立委任期內，要辦三次投票」；再則，罷免是一種負面政治動員，過程中，雙方勢必升高對立，才能催出同意／不同意罷免票，長此以往，難免傷筋動骨。
然而，降低罷免頻率，解方並非提高罷免門檻，剝奪憲法設計「期使民選公職人員能自我警惕，並具有監督及汰換不適任之民選公職人員的功能」，若然，反而讓民間怒氣積累，無處宣洩，最後必然在街頭爆發。
最佳解方是，減少選民「一言不合就罷免」的動機。
以大罷免為例，必須檢討的是，「台灣民主機制設計是否失衡」。當行政權與立法權相衝突，原本可透過釋憲仲裁，卻因藍白聯手通過「憲法訴訟法」修正案，讓憲法法庭當機。釋憲、覆議、倒閣都走不通，修憲難度又極高，體制內手段幾乎窮盡，只剩罷免一途。
談到民主機制設計，《民主國家如何死亡》一書作者Steven Levitsky，今年2月在《外交事務》發表長文，題為「通往美國威權主義之路」，細數美國政治設計如何防止政客濫權，抵抗機制包括司法體系、公民社會、新聞自由、軍隊國家化、兩院制國會、中期選舉等等，非常精彩，順便推薦。
台灣沒有兩院制國會與中期選舉，但稍微值得樂觀的是，與總統大選交錯的縣市長選舉，可視為2年一次檢驗民意的機制。
別小看台灣民意反撲
當下情勢是，大罷免的洶湧民氣，讓藍營縣市長與議員開始警惕，隱隱與黨中央切割，不久前，盧秀燕與蔣萬安都出面試水溫；如同蔡榮祥教授分析，國民黨可能被迫調整立院鷹派路線，若然，「對藍營而言，不見得是壞事」。
對於台灣政局，更是如此，在野黨回歸理性監督，執政黨的功與過，才可能被合理檢視。例如，中央社最近再爆人事爭議，與賴總統用人風格息息相關。
最後，回到大罷免本身，無論線上或線下，都能聽到一種聲音：「大罷免很煩、撕裂社會」。
但我要說的是，冤有頭債有主，罷團超高預期達標，並非民進黨做對了多少事，而是國民黨做錯了多少事，若不信，問問那些在路上吹風曬日頭、忍受騷擾挑釁的志工。
或者，問問那些免費拍片的大導演們，或那些無償接力寫文的厲害作家們，不要亂貼「側翼」標籤，他們勇於表態的稿費與導演費，恐怕沒人付得起。
未來半年，無論是藍委罷免投票，或是綠委罷免案，台灣政局勢必不太平靜；然而，只要合乎法律規範，公民權利都必須尊重。而且，不管結果如何，都是最新民意的檢驗試劑，就像台灣社會發了一場高燒，只能透過免疫系統回復健康。
或者，如同政大國發所所長黃兆年所說，罷免案可視為另一種政治探針：「若民眾較支持行政權、在野黨立委被罷免，未來面臨分立政府時，國會議員審查預算就會更謹慎；若較支持立法權，總統提名行政院長或推動政策時，就必須更尊重國會意願。」
最後我想說，沒事不要賭博，我差點輸到脫褲，只因錯估藍白立委的奔放程度，以及民意海嘯的反撲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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