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歲作家瓊瑤驚傳在淡水家中結束生命。她的秘書在臉書貼出瓊瑤生前留下的遺書,其中這樣說:
各位親愛的朋友知音們:不要哭,不要傷心,不要為我難過。我已經「翩然」的去了!
「翩然」是我最喜歡的兩個字,代表的是「自主、自在、自由」的「飛翔」,優美而「輕盈」,我擺脫了逐漸讓我痛苦的軀殼,「翩然」的化為雪花飛去了!
這是我的願望,「死亡」是每個人必經之路,也是最後一件「大事」。我不想聽天由命,不想慢慢枯萎凋零,我想為這最後的大事「作主」......
她並附上一支〈當雪花飄落〉的影片,自稱「我是『火花』,我已盡力燃燒過。如今,當火焰將熄之前,我選擇這種方式,翩然歸去。」
從遺書展示的姿態,她自主的選擇離世,不是因為憂鬱痛苦、厭棄世間,反而是懷抱著來人世一遭的美好心情,趁著自己還可以行動、還能有尊嚴離開的時候,以自己可以決定的方式走完最後一程。讀完她的自白,不管過往對她有過什麼樣的評價,都不禁有點肅然起敬。
《當雪花飄落》 當雪花開始紛紛飄落 我心裡輕輕的唱著歌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生命裡的雪季沒錯過 這趟旅程走來辛苦顛簸 且喜也有各種精彩唱和 經過了山路的崎嶇不平 挨過了水路的駭浪風波 留下了…留下了… 我那些字字句句的著作 是我今生為愛燃...
由瓊瑤發佈於 2024年12月3日 星期二
《隔壁的房間》直面人生末期的死亡恐懼
無獨有偶,日前上映的阿莫多瓦新片,獲得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金獅獎,由蒂妲史雲頓、茱莉安摩爾合演的《隔壁的房間》,說的也是一個以尊嚴和優美選擇死亡的故事。
(以下有劇情)
劇中蒂妲史雲頓飾演的瑪莎,是一位半生勇敢跑遍世界各地、獨立堅強的戰地記者。她在生命晚年得知自己罹癌,經醫師推薦嘗試新的實驗療法,但沒有起色。曾經瀟灑自由毫無畏懼也無牽掛的她,現在只能終日蝸居病房,忍受治療帶來的嘔吐不適、體力流失,以及癌症末期難以遏止的疼痛,連要與朋友做個短途散步都辦不到。她的好友英格麗秉持美式樂觀鼓勵她:你看,你過去都有運動鍛鍊,所以這麼強壯,你的身體還在奮戰呢!瑪莎則是憤怒嘲諷:正是這個強壯的身體讓我死不掉,只能繼續在這裡忍受痛苦。

瑪莎受不了這種處境,不想要自己某天痛苦的抽搐著、毫無尊嚴的死亡。她從暗網買到安樂死的藥物,說服英格麗陪她一起在鄉間租了一間奢侈別墅,將那裡作為她的人生終站預定地。兩人在過程中經歷各種折磨、恐懼、天人交戰的辯證,但也度過與好友徹夜看老電影、在躺椅上曬太陽、聆聽鳥鳴、聊天、感受生命的時光。
其實即使是決心選擇離世的瑪莎,何嘗沒有對死亡的擔憂?明知安樂死在當地仍屬犯罪,她仍冒著被人知道、甚至害好友惹上官司的風險,逐一詢問朋友們是否願意當她最後一程的陪伴者,待在「隔壁的房間」,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更不用說堅信「死亡是不自然的狀態」的英格麗,一開始就頻頻試圖用轉移話題與社交性質的陽光笑容來逃避朋友拋出的死亡議題。兩人入住別墅時曾經約定,如果哪天看見瑪莎的房門關閉,就是「我動手了」的訊號。結果某天早晨風穿過打開的窗戶讓門不小心關上,以為好友已經死亡的英格麗嚇得衝到廚房嘔吐、找尋鎮靜劑、蜷縮在躺椅上淚流滿面,那都是面對死亡的真實恐懼。
然而,也是在經歷這樣的「演習」、經歷反覆的討論、一點點確認彼此的心意後,最終瑪莎選擇了好友出門的時間,為自己穿上體面的明黃色套裝,仔細擦上鮮豔的口紅,以最美麗的姿態,在燦爛的陽光與鳥鳴聲中獨自離世。畫面上大膽的草綠、金黃、血紅配色,加上純白色線條現代充滿設計感的別墅、晴朗冬日的蕭瑟山景,的確將死亡營造出某種過度浪漫的氛圍,但導演也誠實的展示了死者僵硬的身體,讓觀者強烈感受到生命消逝的震撼氣息。

「協助自殺」與「安樂死」,會否成為我們的未來?
在瓊瑤選擇結束生命前幾天,英國下議院剛在5小時激辯後二讀通過一則法律,讓英格蘭及威爾斯地區的協助自殺/安樂死合法化。雖然之後還有進一步審查的各種障礙,仍被認為是歷史性的一步。
從2002年荷蘭成為全球第一個安樂死/協助自殺合法化的國家以來,不少國家都展開類似討論。支持者認為這可以讓人在生命末期選擇有尊嚴的離世、免除不必要的痛苦折磨,反對者則質疑協助病人死亡不符合醫學專業,更有道德疑慮以及宗教上的難以接受。倡議安樂死是否等同鼓勵自殺?在什麼程度下可以選擇死亡、什麼程度又不行,這之間真的能有明確的界線嗎?這或許也是全世界大多國家都依舊讓安樂死議題停留在討論階段,不敢輕易實踐的原因。
其實從早年「無論如何都要把人救活」的心態,到現在安寧醫療、放棄急救的概念逐漸普遍,可以看出當代民眾的生死觀也在變化。愈來愈多人認同,與其帶著滿身病痛無意義的活著,不如在該走的時候好好離世。2019年,瓊瑤就已經因為拒絕讓平鑫濤插管一事與平家子女翻臉,到自己的晚年,她更直言不想成為依賴插管維生的臥床老人,也不想經歷那段現代人老化必經的「衰弱、退化、生病、出入醫院、治療、不治」過程。某方面來說或許有其悲觀、膽怯,另一方面也不能不說沒有其勇敢。死亡何時到來又如何到來不由人選擇,如果「尊嚴死」在未來能夠成為一個選項,會不會是文明的一次大震盪?

雪花飄落的人生
瓊瑤留下人生最後的詩,寫的是「當雪花開始紛紛飄落」,用這樣的意象象徵人生的終點。不知道她在選擇離開前,是否也來得及看到《隔壁的房間》?如果有的話,她應該會深深有感於貫穿全劇的喬伊斯《死者》結語,那也是走到人生終末期的瑪莎,深深有感而反覆默念的。「下雪了,雪飄落在孤獨的墓地,在宇宙中微微飄落、微微飄落,彷彿進入最終尾聲,飄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這段話第一次出現,場景是瑪莎的病房,與窗外飄雪的高樓暮色,難以承受此情此景的英格麗接不下話,起身逃離。再次出現,是好友兩人在深夜看的《死者》DVD,畫面上冬日一片黑白的雪景,瑪莎跟著旁白低聲念出每一句。最後一次出現,是瑪莎一生有心結的女兒在她死後來訪借宿,那個夜晚,她和英格麗凝視的窗外也下起細雪。
死亡畢竟是孤獨的。不管是隔壁的房間還是樓下的房間,最終能陪著你面對死亡的,仍然只有你自己。阿莫多瓦拍出的,瓊瑤或許實踐了。而我們的人生終點,又會怎麼來臨?
(珍惜生命,自殺不能解決問題;若需諮商或相關協助可撥生命線專線「1995」、張老師服務專線「1980」或衛福部安心專線「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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