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可以跳舞嗎？大船可以轉彎嗎？當一所大學想轉型，卻發現老師不能動、學科不能調、資源不能變，那校長／校務主管們該怎麼辦？
如果我們相信高等教育是國家人才戰略的核心引擎，那我們必須誠實地問：這台引擎的內部結構，是否有足夠的彈性與韌性，能夠應對來自社會、科技與產業的劇烈變動？
這份來自CUPA-HR（2025年5月）的報告〈Two Decades of Change: Faculty Discipline Trends in Higher Education〉，以20年的縱貫數據，揭示美國高教學科在師資規模、聘任結構與薪資變化上的趨勢。它不只是數據整理，更像是一面映照大學組織代謝能力的鏡子，哪些學科在成長、哪些在萎縮、哪些在轉型，哪些卻還停在原地？
這份報告也提醒我們：如果我們不從人力結構下手，高教的願景可能仍然只是願景，我們將繼續困在體質追不上願景的制度困境裡。
從數據看變化，不是所有學科都在前進
報告指出，美國過去20年來高教學科的發展出現明顯分化：
- 成長：健康科學、工程與計算機領域穩步成長
- 萎縮：人文社會學科多呈萎縮
- 特殊趨勢：教育領域雖整體萎縮，卻在新聘用部分有成長，可能反映政策壓力和教師大逃亡的現象
所有領域的教師薪資增幅低於通膨，意味著教職的相對吸引力正在下滑；非終身軌教師（NTT）比例增加，象徵高教人力走向彈性配置。但這種結構調整，能否同步改變資源配置與制度慣性？
人動不了，制度也改不了
即使趨勢明確，許多學校仍難以跟上。關鍵在於以下問題：
制度僵固：結構設計的剛性與慣性，編制、員額、升等制度綁死專業領域、預算配置缺乏彈性，讓組織即使想轉型，也動彈不得。
學術專業的路徑依賴與職涯風險：多數老師從博士訓練、研究計畫到升等，全在單一知識領域中累積，難以外移；轉換跑道（例如從歷史轉向數位文化）往往等於放棄既有升等軌跡與學術社群。跨領域意味著中年重來，前方不見得有路，風險高，心理壓力與自我認同都可能產生困境，教師也會自問：「轉去那裡，我還是我嗎？會被看見嗎？」
環境不友善：缺乏跨領域增能機制、舞台和經費支持；學門文化對老師的想像也讓移動變得困難。
這三者彼此纏繞，使得轉型常常只是口號，而非實質體質的更新。當人動不了、制度改不了，再多的資源，也可能只是維持原狀的補貼。
後高教深耕該怎麼做？從人力鬆綁與組織新陳代謝開始
如果下一期「深耕計畫」要真正為未來十年鋪路，我們不能只補貼現狀，而必須從「鬆動結構」到「釋出空間」、再到「投資轉型」、「建立新規則」，才有機會標本兼治。有4個方向值得我們一起來思考：
1. 推動柔性退休與世代傳承：我們建議參考國際既有經驗，引入如「階段性退休」（Phased Retirement）或「退休後再聘」（Retire-and-Return）等制度，做為世代交接與組織轉型的助力。前者可協助資深教師在教學壓力降低下，轉任課程設計、教師培訓與制度傳承等角色，確保經驗延續；後者如清大周懷樸副校長、宜大周瑞仁副校長都是很好的例子，提供學校在轉型期內，以任務導向、彈性返聘的方式補足人力缺口與制度緩衝。
2. 推動學科轉型的先導計畫：由教育部（如資科司）設定適當目標，啟動轉型實驗，引導課程結構轉型、教師增能、形成跨域社群與制度緩衝等資源，讓學系與教師在低風險、高支持的環境中進行跨域探索，累積轉型經驗與路徑。這不僅是教學改革，更是人力結構創新的練兵場。
3. 建立合聘機制，讓人力得以流動，能量可以釋放：當前許多系所面臨「老師多、學生少」的結構性困境，另一邊卻是開課困難、找不到合適、穩定的師資。博士後與專案教師只能短期補位，正式聘任又面臨招生與財務壓力，形成整體高教體制的人力錯置與資源失衡。或許可以建立、優化合聘制度，讓師資能在校內跨院系、校外跨校群的脈絡中重新配置。透過「彈性支援×雙向合聘×任務導向」的設計，讓人力資源與校務發展需求對得上，讓有限的編制發揮最大效能。這不該是把工作「外加」給老師，而是一種讓教師有新舞台、讓學校能節省成本、讓學門得以培養人才、讓區域資源更有效串接的制度設計。對老師來說，有升等認列與教學回饋；對學校來說，是因應少子化的結構解方；對學生來說，則是更穩定多元的學習選擇，有些重要的課不會因為成本而開不成。
4. 落實多元升等制度，讓努力與貢獻有出口：當年推動「教學實踐研究計畫」，除了鼓勵教師投入教學創新，也肩負著實踐多元升等的政策使命。但多年下來，我們看到計畫做了、課程開了、報告寫了，真正從這些實踐中走向升等者，卻仍屬少數。我們不能因為有少數成功案例，就以為制度已然健全。這其實是一種「倖存者偏誤」。我們看見升等成功者的故事，卻忽略了更多默默努力卻卡在審查制度、缺乏認可與配套的教師。他們往往投入數年教學實驗與課程創新，卻因升等評比仍偏重論文發表，而被迫在制度門外徘徊。
要讓多元升等不再只是口號，需要建立一個具備彈性、支持創新、可持續發展的學術生涯支持系統。這需要前述3項策略的支撐：學科轉型提供新舞台與友善的氛圍，柔性退休釋出資源與位置，合聘制度則讓人力得以流動與重組。透過這些結構改造，讓課程設計、教學創新、制度參與與跨域合作，能真正成為教師可選擇、可堅持、也可被制度承認的職涯選項。當教學現場的真實貢獻能轉化為職涯成就，多元升等才不會是一條孤獨的例外之路，而能成為一條值得走、走得通、走得遠也有伴的路。
（作者為國家教育研究院院長室簡任秘書，本文不代表服務單位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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