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在台灣, 每10個人,就有1個人看過身心科或精神科;但是,台灣的思覺失調者的就業率,卻僅有1成多。
為什麼想要拍攝思覺失調者?
前面兩季的製作過程中,我們發現有一群人,他們雖然可能領有身障手冊,但是從外觀上卻不太會被解讀成「身心障礙者」。相對於其他的身障者,他們的「快樂指數」常常都是負的。這一群人就是所謂的「思覺失調症」,也就是以前俗稱的「精神分裂症」。
所謂的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過去被叫做精神分裂症,2014年才正式更名,是一種思考、情緒、知覺障礙的精神科疾病,常見的病症包括幻覺、妄想、不想活動、社交疏離、注意力無法集中、很難清楚表達自己的感受等。
或許是因為多數人都是透過社會新聞看見他們的存在,導致他們長久以來被貼上污名化的標籤,讓很多人對他們避之惟恐不及,生活中如此,在職場上更是如此。而當我們在籌備階段進行相關調研時,發現明明行動跟一般人的他們,就業率竟然是所有障礙類別中最低的!
於是,我們開始有了很多發自靈魂的疑問:為什麼好手好腳的他們,就業率這麼低啊?是雇主不想聘用他們嗎?他們真的能好好工作嗎?這一連串的問題,更加確定了我們的拍攝動機。

不過,接下來的難題才是讓團隊開始傷腦筋的地方,因為社會上這些污名化的標籤,讓思覺失調者和他們的家人特別擔心被人發現後所要面對的異樣眼光,所以往往覺得自己最好是像隱形人那樣生活就好。團隊一開始在找個案上不是很順利,畢竟紀錄片在某種程度上,需要深入到他們的私人生活和職場領域,不是直接被個案拒絕,就是答應後又反悔。
或許是被拒絕多了,不知不覺也習慣了,當第一位個案──小暗,告訴我們她同意被拍攝時,我一直到正式拍攝前都懸著一顆心,擔心會不會下一秒她就傳訊息來反悔?還好,總算是正式開拍。
在黑暗中尋找微光能量
回憶發病的過程,小暗說其實早在國中升高中時,來自家庭和學業上的壓力,就已經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來,只是當時的她並沒有意識到「憂鬱症」這張網,已經開始悄無聲息地罩住她的內心。
後來她學測落榜,來自父母的管教壓力、加上被好朋友背叛,一連串的挫折,讓小暗開始出現脫序行為。她變得不愛打理自己、提不起精神、時常在網路發表憤世嫉俗的言語、甚至想尋死。這啟動了小暗的病識感。她知道自己很不對勁,就醫後被醫生診斷為思覺失調症,之後便開始反覆發病、住院的惡夢循環。
我那個時候其實就跟現在很像,就是都不睡覺,晚上都睡不著,然後也吃得很少,我可能就點一個蠟燭,然後就整個房間都黑黑的,然後我在那邊哭,甚至會去廚房拿刀子開始亂砍,可是其實我知道,那個根本就砍不痛,因為我力氣太小,所以我只是想要用一個痛苦來轉移注意力。
她說當時的自己就像是「心被挖空了一個大洞,常常作惡夢,每次都在快要逃離恐懼事物時,又從頭來過,總是想吐,以為吐了就能將悲傷難過驅離……」


聽到小暗說發病時的自己「心像是破了個洞」、「很想死」,真的很心疼她。其實在拍攝過程中,最難的地方往往不是能不能挖到更多的故事,而是如何去拿捏好尺度,讓受訪對象不會在回憶生病的往事時,又再度陷入傷痛的情緒中。所以拍攝時,隨時觀察受訪者的情緒和表情變化,變得很重要。
大學畢業後,小暗有過幾次的就業經驗,但是對她來說,都不是太愉快:
我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遇到了一個也是同樣是身心障礙的同事,那時候我可能會覺得說他要欺負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會一直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就一直對他很有敵意,還去跟公司反映,我也因為這個莫名的敵意,丟了這份工作……

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敏感,還是職場上真的排擠像她這樣的思覺失調者?她的工作總是做不久,最長的也不過是做了6個月。「我本來就很自卑了,但他們又可能有刻板印象,精神病人就是不穩定,有很多不確定性,我就要畫很多,關於我已經在努力,變得越來越好,我想表達說,我真的有努力了,我證明給你們看。」愛畫畫的小暗一邊畫畫一邊這樣告訴我們。

我們認識小暗時,其實她正在失業中,雖然大學讀的是美術專業,但是小暗對未來要從事什麼工作卻很迷茫。我們一路看著她透過各種管道,想要弄明白自己到底適合做什麼,另一方面也去報名職訓課程,希望培養自己的第二專長。有一天,她甚至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們,她想成為一名Vtuber!只是直到整個拍攝期結束,小暗依然沒找到工作。
結束拍攝後幾個月,小暗傳來訊息,說她已經找到一份百貨公司的清潔工作,並且穩定就業超過半年了。我想,也許這不是她夢想中的職業,但是從她的言談中,可以感受到她很珍惜這份能帶給她穩定收入的工作。

在足球場上滾出轉機
第一次去嘉義預訪小汪,約定見面的地點很特別,是在足球場上。那時候是3月,雖然有陽光,但是風吹過來還是有點微涼。我們抵達時,小汪和球隊正在練習足球。本來我們打算在旁邊等他們練完球再聊,沒想到卻被教練拉進去一起踢。教練的理由很簡單:我們必須先體驗踢足球的感覺,才能更理解小汪和他的病友隊友們的世界啊!
好吧,這個理由實在讓我們無法拒絕。於是,導演、製作人和我(企劃),就這樣開始和足球有了第一次的接觸。也因為這個初步接觸,才更明白足球運動為什麼能成為思覺失調者的最佳復健運動。因為足球講究團隊合作,所以對於有社交障礙的病友來說,在踢球的過程中,會開始學習跟人互動,加上運動量大,踢一場下來汗水絕對流好流滿,也可以把體內長年累積的藥物代謝出來,難怪有穩定病情的作用。

言歸正傳,來談談小汪。小汪目前穩定在榮總醫院嘉義分院擔任傳送員,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不多話,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不好接近,但是聊天之後,發現其實他很健談,也有一顆溫暖的心。小汪是阿里山的鄒族原住民,18歲時確診思覺失調症,之後就一直在精神病房、康復之家進進出出,一待就是十幾年。曾經如影隨形的幻聽,讓他失去生活所有的一切,也無法有一份正常的工作,不敢幻想有未來。
那時候有一段時間我家自己有種茶,是我姑丈的,然後那時候就症狀就很明顯哦,連晚上睡覺都,怎麼講,都還是一直一直干擾我這樣。睡都睡不著啊。工作起來的時候,擔心旁邊有人罵你,有人說動作不要偷懶,好像從心這邊喊出來的聲音一樣,很像是魔鬼撒旦的聲音,就是叫我去殺人,真的很痛苦,那個幻聽什麼都真的很痛苦……

訪問時,小汪娓娓訴說他飽受幻聽之苦的那段日子。他說,「我以為這輩子大概就這樣在醫院度過了吧,我以為別人都跟我一樣,住了10、20年……」還開玩笑反問我們:「你們認識的人,有人像我這樣在醫院住了這麼久的嗎?真的很誇張吧!」
但是,或許當人生走到最低谷之時,就是開始上坡的時候了!一顆足球帶領小汪走入嘉義市Q聯盟足夢隊,也走出生命的低潮。奔馳在球場的每一刻,他能感到心情飛揚,一如青春時意氣風發的自己。逐漸地,小汪的笑容多了,幻聽症狀減少,更能專注現在的生活,也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
幻聽一出現,就在心裡用力的把這個聲音喊回去
我們問小汪,找工作時會不會擔心雇主知道自己的病?小汪靦腆的說:「以前根本連找工作的勇氣都沒有,因為我覺得一定沒有老闆願意雇用像我這樣的病友。」但是話鋒一轉,他又說:「有工作很重要啊,如果沒有工作就沒辦法付房租,也沒辦法自己生活。以前在住院的時候,都要靠家人資助金錢。」那時的他就很渴望,有一天可以靠自己的雙手賺錢養活自己。
我又問他是否滿意現在的工作?他說或許是因為自己在醫院住得很久了,所以對這個工作環境很熟悉,很喜歡現在的任務。雖然還是會有幻聽出來干擾他,但是現在的他已經可以分辨出這些聲音的真假,只要幻聽一出現,他就在心裡用力的把這個聲音喊回去,告訴這個聲音,我現在在醫院裡,是在做幫助人的工作。他說幻聽不可能消失,但是可以找到和它共存的方式。
也許疾病打亂了小汪的人生,但是罹患精神疾病的事實,也讓小汪學習接納自己,他不再因為這個疾病而自卑,並且重新看到了自己的存在價值。

啟動恐龍庇護模式
認識草莓,是透過高雄市立凱旋醫院的社工介紹的。我們特地和她約在凱旋醫院附設社區復健中心見面。坦白說,第一眼見到草莓,從她講話時清晰的條理、乾淨清爽的外表,加上笑起來甜甜的,實在很難把事先社工告訴我們的那個發病時會把自己變成恐龍模式的草莓劃上等號。不過第一次前往拍攝時,就這麼巧地讓我們看到了真相。

說真的,一開始要拍攝這部紀錄片時,我們就有心理準備,要拍到個案的發病過程,機率是很小的。並不是說他們不會發病,即使發病了,可能也不見得方便被拍攝。記得那次我們本來是想要記錄草莓投履歷表的情形,但是在往高雄的高鐵上,就接到了輔導社工傳來的訊息,說草莓當天早上發病了,行為和語言模式退化成恐龍,所以原訂的求職計畫只能喊停。不過因為我們已經在高鐵上了,所以在徵求草莓的同意後,我們還是決定去看看她。
原本想說就當作去看一位朋友,沒想到可愛的草莓雖然處在恐龍狀態,但心裡還是沒忘記自己答應要拍攝,於是我們和草莓的第一次拍攝,就改成隨性地讓攝影師跟著她,讓攝影機成為恐龍的另一位陪伴者。

來自單親家庭的草莓,有段不是很愉快的童年。長年積累的家庭壓力和課業壓力,讓她在國三畢業前發病了。「國三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會一直哭。有一天在學校午休起來,第一堂課要考數學,我就趴在那邊都沒有動,老師以為我還在睡,就一直搖我,但是我那個時候就是身體是僵硬到沒有辦法把我叫起來。」
不過這時她的家人因為擔心如果去看精神科,可能會讓草莓小小年紀就有了污點,所以事後並沒有繼續回診。一直到高中畢業,草莓開始進入社會工作後,在工作上因為出了點錯,當下主管用比較著急的口氣和她講話。還沒等人把話講完,草莓當場就暈了過去。經過幾次就醫後,草莓被診斷出「重度憂鬱症」。
嚴重時,就是工作也做不來,連出門買個飯都有困難,心痛到不行,後來,我直接跟醫生說,我覺得就這樣走了就好了,我不想再下去了,因為太困難了。
那為什麼後來發病時會啟動恐龍模式呢?原來是有一次她和朋友去看了《侏羅紀公園》這部電影,開啟了她「自我保護」的新思維。她開始想,只要自己變成電影裡面的迅猛龍小藍,就可以自由奔跑,也不用怕受傷害,從此以後,她遇到困境而發病時,就創建了屬於她的恐龍世界。只不過即使化身為草莓龍,她還是心心念念自己不能沒有工作,加上有同儕的支持,所以現在的草莓,從發病到回復常態的時間,已經較過去縮短很多。

跟拍草莓一年多,她後來找到一個文具店的工作,求職時誠實的告知雇主自己的病情,以及工作時可能需要的協助,所以當她真的因為藥物作用無法上班、或是發病了,主管和同事都能夠迅速調整彼此的工作,這也讓草莓能夠安心而穩定的一步步增加工作量,從半職到全職,從一個月只能工作不到半個月、到現在幾乎能夠完全正常的上班。在草莓身上,我們看見了從就業到職場的友善支持,是協助他們實現自立與工作尊嚴的關鍵!

是精神病啊,真的沒關係!
在這個充滿緊張壓力的世代裡,「正常」和「不正常」,該如何去界定?
對思覺失調者而言,疾病的標籤既是「容器」,涵納種種來自角落的異常心靈;但同時又是「遮蔽物」,讓這個世界難以看見思覺失調者獨特的個性個體。
在2016年3月,震驚台灣社會的「小燈泡事件」發生後,很多公司開職缺都不願再聘雇思覺失調者。事實上,思覺失調症就像其他疾病的患者一樣,在不發病時,他們也像你我一樣生活、一樣需要工作,即使發病,也不想完全放棄工作的機會。只是這時的他們,需要的是職場和同事的多一點點包容,甚至是調整一下他們的工作內容,就像草莓在影片最後所講的:「雖然常常不舒服,但是還是會撐著身體不舒服去上班,這是我對自己的努力。我覺得我很棒,沒有放棄自己去上班這件事情。」
我們也希望透過這部紀錄片,能夠讓社會對思覺失調症有更多的認識,也能成為思覺失調者勇往「職」前的支持!
(作者為公視《極樂世界》系列紀錄片企劃。該片第三季共四集,分別為〈療鬱之路〉、〈回.家〉、〈好好工作 工作好好〉、〈憶外的時光〉,分享憂鬱症、躁鬱症、思覺失調症、失智症朋友們找出生命的意義,自2025年3月15日起,每週六下午15:00~16:00公視播出,《公視點點愛》youtube頻道及《公視+》影音平台同步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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