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天，製作人站在我面前，提出憂鬱症紀錄片的拍攝構想時，我試著的在自己的記憶庫中蒐索什麼是憂鬱症，但找不到什麼答案。直到最近，同單位的導演在拍攝憂鬱症題材時，拍攝對象意外在拍攝過程中結束生命，這個事件給我極大的震撼。
「憂鬱症」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詞，頻繁地出現在社會新聞中，而且身邊似乎有越來越多人被情緒障礙困擾著，甚至讓他們在生死邊緣徘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懷抱著忐忑的心情，我開始了一段奇特的拍攝旅程。
誰會願意被拍？你們是天使嗎？
籌備拍攝期間，尋找合適的拍攝對象成了最大的挑戰。當初接下案子時早有心理準備，這樣的個案恐怕很不好找。沒想到實際進行田調時才發覺，蒐集個案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困難。許多相關單位、機構、醫院都以保護病人隱私為由，拒絕提供病友的資訊，著實讓團隊很挫折。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不懈的努力下，我們仍然透過各種管道以及關係，找到一些適合的拍攝對象。但在嘗試聯絡過後發現，許多憂鬱症患者並不願意拋頭露面。畢竟面對鏡頭，對病友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當事人同意，家人也可能因為「家醜不可外揚」而反對拍攝。這讓我們在尋找個案時遇到了極大的困難，直到遇見了斐喬……
記得第一次約斐喬見面，是在一家速食餐廳，周遭的喧囂幾乎淹沒了我們的對話。眼前這位因長期服藥而微胖的女子娓娓道來她的故事時，完全看不出她與「躁鬱症」這個疾病有任何關聯。
斐喬很年輕時就發病了，一度選擇自殺，幸運的被救了回來，多次進出醫院並在藥物的控制下病情相對穩定，後來也經歷了結婚、生子、離婚的轉折，後來她自己成立病友支持社團，覺得「好像應該要為他們做些什麼」。
喬玉是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案例。拜訪她家的那個午後，陽光灑在書架上，映照在她兒童時期寫下的「請安靜」小小紙條上。短短的3個字，背後卻隱藏著讓人不捨的故事。異國婚姻的爸媽在童年時期不斷爭吵，加上同儕之間的霸凌，讓在成長過程中的喬玉內心感到無比孤寂無助，終致病發。後來到台東，開啟了療「鬱」之路，目前已大致脫離疾病的束縛。
我曾問她，拍攝會讓你被貼上標籤，你會不會有什麼顧慮？喬玉簡單的說：如果可以幫助到其他人，自己的一點犧牲是值得的，這點讓我非常感動。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思考，這些願意將自己的故事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讓普羅大眾能從了解這個疾病，轉而關懷這疾病的人，你們真的是天使啊！
走鋼索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了斐喬住院的消息，讓工作團隊瞬間騒動了起來。我們這才知道，住院期間，一切都被隔絕，沒有手機、無法聯絡，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飄向何方。
又過了一陣子，消息傳來，斐喬出院了，但目前情緒波動大，並不適合拍攝。這讓我們頓時陷入兩難，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捕捉到她那既脆弱又真實的瞬間？在這種情況下，拍攝團隊必須隨時調整拍攝策略與方向。我們逐漸習慣一接到什麼消息就必須馬上出發，甚至到了現場才知道實際狀況如何。有時候製作人只是為了安定拍攝者的情緒、建立感情，當下自己一個人就買了車票南下探望，沒有拍攝行程。
拍攝這樣的主題，另一個困難點是拍攝對象的心理狀態，有時並不是十分穩定，這讓我們在拍攝過程中不得不小心翼翼，在追求真實與藝術呈現間取得平衡。有時候拍攝內容或許會談到到過去的不堪，觸動到過去的傷痛，如果太過強求，真的很怕造成二次傷害，但如果沒有這些關鍵的故事支撐，又很難讓故事完整。
面對這樣敏感的題材，每一個拍攝決定都必須格外謹慎。讓我感覺到自己就像是走鋼索的人，不僅要戰戰兢兢，更深怕任何不當的處理都可能對主角造成負面的影響。
從認識到支持與關懷
在這段特殊的拍攝旅程中，我不只是一個記錄者，更親身經歷了從懵懂到理解、從理解到同理的轉變。我希望透過斐喬與喬玉的故事，能讓更多人認識憂鬱症，理解病友們在生命中各個階段遇到的困境，並給予他們更多包容、支持與關懷。就像影片中斐喬所期待的那棵大樹，希望這部作品能成為支持病友們的力量，讓他們在黑暗中看到一絲微光。
（作者為紀錄片導演，公視資深編導，金鐘製作人。公視《極樂世界》系列紀錄片第3季共4集：〈療鬱之路〉、〈回．家〉、〈好好工作 工作好好〉、〈憶外的時光〉，分享憂鬱症、躁鬱症、思覺失調症、失智症朋友們找出生命的意義，自2025年3月15日起，每週六下午15:00~16:00公視播出，《公視點點愛》youtube頻道及《公視+》影音平台同播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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