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美國文化評論家凱爾.切卡(Kyle Chayka)的著作《扁平時代:演算法如何限縮我們的品味與文化》(Filterworld: How Algorithms Flattened Culture)在台灣推出繁中譯本。切卡在書中指出,我們正處於一個由演算法塑造的文化生態中,這些所謂「個人化」的推薦機制,核心邏輯並非拓寬大眾的文化視野,而是加強可預測性與舒適性。
切卡在書中諷刺地揭露演算法背後的真正目的:「最佳結果」並非是基於使用者的最佳選擇,而是最能驅動平台經濟利益的選項,使大眾的品味和選擇愈趨扁平且單一。
單向度的人群,單向度的思維
切卡並不是世界上第一個提出「品味扁平化」的人。早在60年前,德裔美國哲學家赫爾伯.馬庫塞(Herbert Marcuse)就提出一系列的論述,針砭消費社會帶來的「單向度思維」。這一套診斷後來集結成冊,成為批判資本主義的重要文本之一。
馬庫塞著書的年代是1964年,比切卡原出版於2024的書足足早了60年。馬庫塞活在類比時代,切卡則活在數位時代,跨越一甲子的兩人,卻觀察到了相似的文化軌跡。
馬庫塞指出,西方的發達工業社會看似允諾人民享有民主自由的生活、吃不完的食物、買不完的禮品、逛不完的百貨公司、看不完的影視作品,但實際上,這些不過是自由的表象。自由消費的背後,其實是極權主義的延伸。
資本家們為了要實現解放群眾的承諾,用消費的自由覆寫了個體的自由,並且告訴所有人,「老闆開福特,你也買得起,再也無須羨慕、忌妒、憎恨上層階級的特權」。然而,馬庫塞指出,資本家所帶領的消費社會,正是創造了這種虛假的欲求(false needs),去掩蓋人們仍舊被剝削的真相。
為了想開福特、看電影、買包包、逛百貨、掛金飾、吃牛排、抽雪茄……人們被迫繼續工作,也就是回到了原先剝削他們的體系之中。
耽溺在消費社會琳瑯滿目的商品裡,人們逐漸失去反抗的意識。有得吃、有得喝、有得玩,似乎這樣過也沒什麼不好。因此,開始願意接受單向度的生活、成為單向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
切卡循著馬庫塞的軌跡,認為網路時代的使用者也面臨了單向度的危機。甚至,這一次的力道、廣度,遠超乎馬庫塞所能想像,全面輾平了全世界的品味和選擇,而關鍵就是因為有了演算法。
不爆紅就淘汰!演算法強化把一切壓扁的力道
過去,我們可能透過書店、音樂雜誌或實體影展,探索未曾接觸過的內容。換句話說,在演算法之前的藝術、音樂、電影、書籍等文化內容,主要受到策展人、專業編輯、導演和音樂製作人的引導。這些決策者雖然帶有個人主觀性,但同時也具備專業判斷,能挖掘具有文化價值、有深度的作品。
然而,現今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已成為這個時代最強大的文化策展人。

2016年,切卡為《The Verge》撰寫的一篇文章〈Welcome to AirSpace〉便瞥見全球文化的同步現象。他發現,Airbnb和Instagram影響了全球室內設計的趨勢,導致世界各地的咖啡館、共享辦公空間和旅館逐漸趨於相似。
房客通常透過Airbnb的照片來選擇住宿。這些客房畫面多以明亮、簡潔、現代的風格呈現,導致房東在裝潢時傾向於模仿這種視覺效果。再加上Instagram、Pinterest 等社群平台上的家居風格分享,進一步推動Airbnb房東追求特定美學,使得這些房源即便位於不同國家,仍展現出類似的設計。
而在《扁平時代》,切卡進一步提出Filterworld的概念:演算法的推薦系統已經成為文化輸出的主導力量,如同策展人一般為大眾篩選內容,使文化趨向於一種全球同步的單一品味,而非多元發展。
如今文化的策展機制已從「人」轉向「機器」。演算法並不關心內容的文化價值,而是專注於用戶「最可能」點擊的內容。易言之,不爆紅就淘汰(Go viral or die)已成為內容產業的內在邏輯。

社群平台正在潛移默化,影響我們的文化消費習慣
Spotify的推薦歌單、Netflix的個人化影視推薦、Instagram與TikTok推送的熱門內容,都在潛移默化地影響我們的文化消費習慣。社群媒體與串流平台藉由蒐集使用者數據與行為模式分析,使我們的文化內容的向度逐漸變得扁平。
在音樂產業,短影音(如TikTok、IG Reels、YouTube Shorts)影響了流行音樂的製作方式,歌曲需要在短時間內吸引注意,才可能被推廣給更多受眾。Spotify前首席經濟學家威爾.佩吉(Will Page)就發現:人們越來越無法忍受「太長」的歌曲,當代的流行歌曲開始出現「抖音化」的狀況。
電影與影視方面,許多影視作品在拍攝時,已刻意設計成適合社群媒體傳播。許多作品被剪輯成適合手機觀看的格式。美國視覺藝術家Eric Groza就曾利用Adobe AI工具,將日本經典的賽博龐克動畫《阿基拉》(AKIRA)改成適合手機觀看的9:16直式影片。
新聞與內容創作也一樣,記者與媒體必須考量標題與內容是否符合社群平台的演算法,以確保文章能夠獲得較高的曝光率。當代的媒體機構甚至提倡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搜尋引擎優化)的撰稿格式,目的是在流量為王的眼球時代,衝高文章的排名、博取大眾的注意。
理論上,社群媒體與串流服務應當促進文化的多樣性。但切卡反而質疑,在演算法的運作下,反而成為過濾機制,優先推動符合市場收益與廣告投放效益的內容。如同60年代資本家藉由消費鞏固剝削的實情,現今的科技巨頭則利用演算法,調度著人們的注意力貨幣。

成為自己的策展人
若要脫離扁平化的品味,切卡提倡一種他稱為「演算法斷食」(algorithm cleanse)的實驗:在沒有演算法推薦的情況下使用網路。
切卡的觀點與近幾年流行的數位極簡主義(digital minimalism)思潮相呼應。早在2016 年,美國喬治城科技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的資工系教授紐波特(Cal Newport)就提出「深度工作」(deep work),主張擺脫數位干擾,以獲得更有意義的文化與生活體驗。
具體來說,切卡認為你可以做以下3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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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自動推薦的迴圈。這是演算法斷食的第一步:關閉YouTube、Netflix、新聞媒體的自動播放功能,以保留選擇內容的主動性。這與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心理與行銷學教授奧特(Adam Alter)提出的停止提示(stopping cues)概念類似。主動設置停下來的提醒,避免漫無目的左滑右滑,最終陷入演算法的溫水煮青蛙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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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尋找異質文化內容。你可以有意識地搜尋非主流或冷門的書籍、音樂、電影,以擴展文化視野。切卡認為更重要的是多參與線下文化活動,如獨立書展、藝術展覽、文學論壇、沙龍講座,以獲取更具深度的文化體驗。這些場域是高度異質的組成,如同科技與社會研究學者特克(Sherry Turkle)所說:與他人實體的交談不僅能拉近彼此,更能促進思想的碰撞與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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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獨立創作者與文化機構。最後一步,你可以訂閱或贊助支持小型媒體與創作者,使多元聲音得以存續,讓創作者不必完全迎合演算法,能夠維持作品的獨立性。切卡認為,人們需要重新理解「資訊/知識」的價值。若是人們只想獲得免費資訊;那麼,就會面臨現今生成式AI帶來的資訊廚餘(AI Slop)。好的作品需要時間的養成,也需要金錢的投注,特別是對剛起步、小型創作者、獨立文化機構而言,更是如此。
科技再如何進步,最終的發展都需要回應「人類自身」。60年前的馬庫塞對消費社會的批判,呼籲人們應該勇敢拒絕資本家建構的虛假需求;如今,AI時代的人們也面臨一樣的問題。切卡呼籲人們關閉自動推薦系統、拒絕讓演算法成為文化策展人。AI時代的人們應該學習主動選擇攝取的內容,成為自己的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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