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中葉著名的數學家與計算機科學家馮紐曼(John von Neumann)在他的《賽局理論與經濟行為》中為賽局理論奠定數學基礎,幾乎在同個時期,他更提出成為現代電腦設計基本架構的「馮紐曼結構」,是同時思考人類經濟行為及計算方法的先驅。
如果他地下有知,看到當今的世界或 許會大感驚奇──人類正在巨量使用數理模型與電腦系統進行無數的猜測遊戲。我們的各種行為透過數據被蒐集、儲存、分析,演算法將計算思惟組合打包,被用以實踐大規模的資訊處理。
人類不是數據,數據也不是人類,但人類開始廣泛的被當作數據理解與預測。軟體與演算法已經滲入人們的生活,一個比自己物種更強大的機器慢慢產生,所有物件都有潛力結合智慧,它們終將成為電腦、產生資料,形成萬物互相連結的物聯網。
《經濟學人》將數據比喻成新時代的石油,企業資料中心從數位資訊中提供洞見,再將這些精煉的資訊在產業鏈中分發轉賣。數據帶來價值並高速推動經濟發展,從人臉辨識到政治傾向分析,資訊的種類更加多元,品質也較以往大幅提升。
數據經濟改寫了商業競爭的模式。除了傳統的電腦安全問題影響範圍變深變廣外,新公司、新產業甚至新壟斷隨之出現。谷歌知道人們搜尋什麼、臉書知道人們分享什麼、亞馬遜知道人們購買什麼,它們使用資訊了解用戶偏好,取得更多數據後優化或個人化所提供的服務,吸引到更多用戶,網路和群聚效應讓大者恆大。這套新經濟需要規範,更多誰擁有數據、誰可以使用、誰得以獲利的資料戰爭將在未來不斷出現。
你知道自己在被監控嗎?
在智慧科技的網中,個人紀錄的數位足跡難以抹滅,政府為了集體安全,企業為了個人化廣告等利潤,人類迎接了政府和企業共同進行數位監控的黃金時代。資訊雖然經常只是行為的附帶結果,但由於數位內容易於儲存、搜尋、分析,資料科學技術卻往往能從經過碎紙機切割般的資訊中拼湊出事件全貌。
史諾登(Edward Joseph Snowden)洩密案爆發後,美國參議院在2015年通過《美國自由法案》(The USA Freedom Act),限制國家安全局的監聽權,增加政府電信資料蒐集的困難程度,但在2016年,美國政府卻還是有上億筆該年的通訊紀錄。
縱使從安全的角度考量,適度的國家監控不應該是壞事。同樣的我們可能樂於享受谷歌地圖的即時路況導航,卻不願意自己當下的位置資訊以後遭到濫用。然而政府如何管理安全、企業用何種商業模式獲利、資料從哪裡以怎樣的方式取得,它們會被用在怎樣的情境,都應該可以被檢驗,如何從集體行為中擷取有價值的 資訊同時維護當中的個體權利仍然是一大挑戰。
面對來自各方的監控,個體在數位資訊中的隱私權已被廣泛討論。隱私不只是為了隱藏秘密,而是個人擁有的資訊要以哪種形式呈現於外界的自主權,是基於不同條件下的選擇結果。但在資訊爆炸及免費服務充斥的情境中,人們很難細想自己無意間同意了什麼,而輕易提供個人資訊。各網站業者彼此交換、買賣客戶資訊早已成為常態,個人的資訊碎片化後被分析、整合、學習,許多時候演算法比人們更了解自己,更能準確預測個體的下個行動。
不少人擔心個人隱私的終極喪失,我們將活在沒有隱私的世界。科技曾多次衝擊人類對隱私的保護,從相機的發明到電腦資料庫的使用,歷史上出現不少次人類將失去隱私的悲觀預言,害怕某些弱點曝露於外,人們希望得以控制個人資訊的流向。在這人類越來越難有勝算的拉鋸中,為什麼還需要在乎科技與隱私的爭戰? 因為觀察和監控都足以改變行為,個人是否自由、是否有充分的行為能力,攸關每個人的個體性與自由意志,其保障都在這一道道看不見的防線上,隱私的爭議也將是永無止境的抗爭和談判。
現在更有企業如Trunomi反其道而行,倡導將包括姓名、生日、電話、學歷、工作紀錄、常用網路位置與身分等包山包海的個人可識別訊息貨幣化,試圖掌握自我資訊的主導權,直接提供給業者投注更精準的廣告或服務,但其中的利潤卻可以部分回流給擁有訊息的個人。
他們不只觀看你的生活,還可能控制你的心
可能比失去隱私更加危險的,是對個體行為的操控。企業和政府被視為某些網路子空間的創世神,在系統內它們得以制定規則、維持秩序,遂行商業或政治目的以獲取利益。
除了資訊的交換與商業行為外,社群網路良好的控制條件,更是社會科學家進行隨機實驗的最好實驗室。2014年臉書與康乃爾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合作,在未告知的情況下,對將近69萬的臉書用戶訊息牆內容篩選過濾,讓一部分人看到較多正向情緒發言、另一部分則看到較多負面情緒發言,藉以研究情緒的傳染與擴散,大規模操弄用戶的心理感受。這項發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的論文旋即遭到從媒體、學者到國會議員的各方批評,迫使臉書幾乎道歉承認錯誤,並喚起社會對個人使用者的保護意識。
一切都是從觀察、試圖理解開始,這是個過渡到監控甚至操控干預的滑坡效應,中間則是道德模糊的灰色地帶。個體與環境共同形塑彼此的演化,產生了許多是非不分明的界線。大量的行為科學家和心理學家,現在被遊戲業者、社群網站等企業雇用,以提升用戶體驗品質、最大化用戶的使用時間。在這爭奪注意力的戰爭中,許多人卻掙扎於網路成癮的日常生活。另外從商業行銷到選舉民意生成,搜尋引擎和社群網路掌握個體網路訊息接收的閘門,個人該如何被保護?企業可以操控的界線到哪裡?有沒有可能做得更好?對誰更好?人類還在這虛擬空間中尋找社會規範的共識。
未來社會,需要更多的資訊教育
資訊網路無所不在,縱使人們得以設法減低信息曝露風險,例如盡量使用現金、非智慧型手機、 用加密電子信箱或更安全的通訊協定溝通、遠離社群網路等等,但生存於現代社會若不離群索居,就需要大量協作,這些保護措施增加麻煩,卻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個體或許可以有強烈的資訊保護意識,卻還是無法避免自身相關的資料在政府和企業的掌握中。
不同於主動參與某些計畫或實驗,我們沒有選擇退出的權利。全球資訊系統變得極為複雜,治理和監督的腳步往往跟不上,「習得的無助感」讓多數人放棄理解甚至關注。在各方的利益角力下,網路化作權力掌握者控制缺乏權力者的場域,對管理者的質疑逐漸成為代價。人們更加願意相信演算法與數學這種自然法則的限制,如區塊鏈等去中心化、不依靠信任的平台逐漸興起,雖然它們還是存有被大集團掌控和隨各種市場因素變化的風險。增加透明度可以改善信任問題,然而根本的解決方法還是在於提升社會對資訊的意識與教育,讓訊息更自由流通,增加權力掌握者操控數位世界的難度。
或許可以理解成絕望,近似於宗教,一種對資訊思想上的極端則在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人類大未來》的書末構建了資訊至上的世界,數據主義的信仰者認為 宇宙由資料流組成,物體和現象的價值來自對資料處理的貢獻,各種生命,包括人類,只是這資訊海嘯的副產品。生物的行為乃至經驗與情感都能化約成演算法,本身不具有內在價值,是徹底以資料為中心的世界觀。機械意識成為超然的存在,不斷生成資訊,更是自我複製的高速引擎。人類無力處理大量的資料數據,將權力讓渡市場機制與演算法,在各個面向聽從機器的指引行事,存在的目的僅在於製造更多訊息。思想、言論已不再重要,通通被淹沒在二進位的邏輯中,就算人類滅絕,資訊仍永無止盡的產生,我們不過是數據洪流中的波紋與漣漪。
不知道人類文明距離極端數據主義的反烏托邦有多遙遠,但那畢竟只是個假說或驚悚故事。數據和計算結合的新經濟已然存在太多價值碰撞亟待處理,置身其中,還能做的大概僅剩不斷的思考、適應與改變。
(作者為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的數學博士,現在在美國內布拉斯加州大學社會系擔任博士後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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