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傳言台積電將收購英特爾晶圓製造部門，成立合資公司，讓市場產生巨大動盪，台積電股價大幅波動，英特爾則迎來久違的春燕。而日前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在華府宣布1,000億美元投資承諾，將在亞利桑那州興建晶圓廠與研發中心。此投資案雖降低市場的不確定性，卻讓台灣人深感恐懼，憂慮護國神山將不復存在。
為解答半導體產業赴美是否削弱台灣安全，本文將從川普主義下的台美關係、半導體產業分工以及台積電發展策略角度，給予粗淺的個人見解。
川普主義下的台美關係
就傳統華府建制派的觀點，台灣不僅是先進晶片生產基地，更是美國印太戰略重要的一部分。在地理位置上，台灣位處第一島鏈中央，是遏制中國發展藍水海軍的戰略要地，而對台灣的安全承諾，更攸關美國作為全球霸權的體面。
川普第一任期中，突破了許多過往台美關係的框架，也給予台灣許多實質性支持。在軍事上，川普政府大幅增加對台軍售，總額達183億美元，為歷屆政府最高；並改採「常態化軍售」模式，避免一次性大規模軍售引發政治爭議。重大軍售案包括F-16V戰機、M1A2T主戰戰車、魚叉飛彈、高機動火箭砲（HIMARS）等先進武器，以強化台灣對中國的嚇阻能力。此外，美軍也加強台海軍事活動，提升台美軍事互動的頻率與層級。
在外交上，川普政府突破多項過去美台互動的限制，例如2016年當選後與蔡英文總統通話，為美國總統（當選人）首度直接與台灣領導人對話。此外，川普簽署《台灣旅行法》（2018）與《台灣保證法》（2020），鼓勵美台高層官員互訪，並強化對台支持。美國國務次卿、衛生部長等高官訪台，提升官方往來的層級，顯示出台灣在美國戰略上的重要性。
總結川普對台政策，反映出川普政府更重視強化台灣對中國的嚇阻能力，以降低美國協防台灣的成本。儘管台美關係在川普第一任期中有所突破，但川普的外交政策也因個人主義色彩濃厚，充滿不確定性。他曾多次暗示台灣是美中關係的籌碼，呈現其外交政策中的「利益」與「價值」失衡。上週川普總統於白宮記者會中對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那句「你沒有籌碼」，就是川普露骨地展現「美國優先」的外交路線，讓未來的台美關係埋下高度不確定性。
供應鏈韌性轉向美國優先
「韌性供應鏈」是近年來台灣產官學界的熱門議題。拜登「韌性供應鏈」目的在於重新建構美國對盟友的領導力，透過美國主導供應鏈由中國轉向東南亞與中南美區域，以「近案外包」與「友案外包」解決供應鏈中的中國風險。
然而川普不僅質疑全球化對美國的利益，更熱衷於推動美國製造業回流。該策略在經貿上有兩項重點：中國脫鉤與經濟民族主義。固然民主黨也承認脫鉤中國是美國的戰略利益，但川普認為相比於中國，加拿大、墨西哥與歐盟等盟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是佔美國便宜，同時也是大量美國人失業的原因，更是阻礙讓美國再次偉大的障礙。因此對川普來說，追求「公平貿易」以及與中國競爭同等重要。
在此思想指導下，川普採用關稅壁壘、租稅優惠以及降低政府監管等政策推動半導體、資通訊科技以及汽車等產業回流美國製造，而非建構多邊合作機制。
在美國優先意識形態下，川普對台政策不僅將缺乏清晰安全承諾，更將對拜登時期的「韌性供應鏈」政策進行大幅修正。可預期的是，川普會更要求更多具有戰略價值的台灣企業赴美投資，設立美國本土供應鏈。
台積電的十字路口
作為台灣企業龍頭，台積電2025年預計資本支出將達380至420億美元，較前一年297.6億美元大幅增加28%至41%。數據顯示台積電近年高速成長對台灣經濟具有顯著影響。但對台積電而言，影響投資決策的因素不僅限於地緣政治風險，更包含市場前景、土地與能源供應以及人力資源。
首先是市場前景，得益於人工智慧與高效能運算需求上升，全球市場對晶片需求持續上漲，其中14奈米以下先進製程的需求更加旺盛。Counterpoint Research預估，2025年晶圓代工營收可望成長約20%，主要由台積電等具有先進製程能力廠商所推動。而 SEMI則預測，2025年全球半導體產能年成長率為6.6%，達每月3,360萬片晶圓，主要受高性能運算應用中的前端邏輯技術，以及邊緣設備中生成式人工智慧滲透度增加所帶動。
面對市場需求持續上升，台積電目前產能仍受到高度挑戰，儘管3奈米製程已從月產能9萬片提升至12萬片，但供給仍持續吃緊。為應對持續市場需求，台積電積極尋求產能擴張，但也面臨土地與能源供給的挑戰。
在土地供給上，當前科學園區土地飽和，土地徵收會面臨當地居民反對問題，水電等能源問題也對台積電先進製程形成嚴峻挑戰。2021年，台灣經歷了50年來最嚴重的旱災，對半導體產業造成衝擊。近期台積電計劃在嘉義設立先進封裝廠，初期用水需求將依賴雲林縣的湖山水庫，引發當地居民對水資源分配的關注。在電力上，能源價格波動以及替代能源不足使得台灣電力公司虧損嚴重，並多次進行電價調整。這對於高耗能的先進製程都產生負面影響。
台積電的擴廠投資已對當今政府基礎建設供應產生挑戰。儘管政府已表示已有相對應計畫，但實際上仍仰賴企業與政府間的高度協調。不僅是土地與水電供給不足，人力資源缺口亦然。儘管台灣高等教育部門積極推動人才培育，但市場對於高專業人力的需求仍持續擴大，不僅需要培育更多人才，也需透過國際合作吸引高端人才流入。
台積電往海外設廠雖受供應鏈韌性與美國優先政策影響，但最根本的驅動力來自市場需求的快速增長。隨著人工智慧、高效能運算與電動車市場的擴張，市場對先進製程晶片的需求大增，使台積電必須擴大產能以應對市場需求。另外，晶圓代工已從低毛利率代工轉變成高科技服務業，客戶希望台積電就近提供先進製程代工服務，以提升供應鏈穩定性與技術合作效率。但台灣本地產能有限，且地理距離無法完全滿足需求。因此，台積電透過往美國、日本、德國等地擴張，以確保供應穩定並貼近市場。
雖然美國、日本與歐盟推動「去風險化」，試圖降低對台灣的依賴，但若無市場需求，台積電不會投入數百億美元擴產。亞利桑那廠主攻3奈米與4奈米，熊本廠生產12奈米與6奈米，德國廠則聚焦28奈米與22奈米，顯示這些投資是基於市場需求，而非單純的政治考量。總體而言，台積電的海外設廠戰略不僅是因應地緣政治壓力，而市場需求所推動的結果。
護國神山是否已不存在？
回到台灣人最關心的護國神山問題。台積電走向國際，是否意味著台灣失去與對美國的外交籌碼？回到川普的對台政策，川普的第一任期顯示，川普更傾向強化台灣自身國防能力以降低協防成本。除此之外，台灣對美國全球安全的重要性並不僅限於先進晶片製造，還有實際上對中國戰略封鎖以及對盟友安全的承諾。或許川普並不在意盟友想法，但美國的聲望對外交決策仍有一定程度影響力，要完全拋棄盟友並非易事。因此，對美國政府而言，協防台灣與否，取決於協防成本是否有所上升，而非對台灣經濟的依賴。
而從「護國神山」觀點來說，台積電赴海外投資意味著掏空台灣，更是缺乏事實根據。不論是「護國神山」或是「矽盾」，理論上皆認為全球經濟對台灣的依賴能確保台灣的國家安全。然而當前國際關係對安全與依賴的論點仍缺乏定論，自由主義者認為，國家間的經濟依賴會使貿易中斷，衝突的兩國面臨高昂的機會成本，因此面對衝突時更傾向透過談判解決，以維持貿易關係。然而現實主義者認為若國家在經濟上高度依賴某國，則會因擔憂經濟與安全受制於人，進而加大兩國衝突。以台積電先進製程晶片在國家經濟與安全上的重要性而言，現實主義者的憂慮有其道理，對台灣先進製程的依賴，反而加強了中國對台海局勢的不安全感。
然而台灣的機會在哪裡呢？台灣在半導體產業中的位置應該能作為安全槓桿。首先，台積電赴美設廠與研發中心並不意味著離開台灣，反而可能加深台灣與美國在半導體產業上的合作與相互依賴。首先，台積電亞利桑那廠已有數千名台積電工程師在與美國本地工程師合作、完成量產作業，加深台美科技領域合作，並為日後合作打下重要基礎。另外，台積電在美招聘員工來台受訓，不僅更深化兩國在管理經驗與工程技術上的交流，也體現出台灣在半導體製造上的影響力。
總結來說，台積電「護國神山」議題不能僅將晶片作為工業製品切入，也是半導體上下游間的緊密合作。川普固然以「美國優先」要求台積電在美國建設先進製程晶圓廠，但此舉反而是深化台美關係的重要推力。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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