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民歌50」，意思是說從1975年余光中與楊弦合作一場「現代民謠創作演唱會」，並以有聲方式（唱片與卡帶）出版以來，屆滿50年。
「民歌」一詞古已有之，但以「現代民歌」樹立大旗，余光中是首創者。接著楊弦選了9首余光中的詩譜成曲，做了開路先鋒，自此校園民歌、現代民歌興起，使得當時的鄧麗君、鳳飛飛等流行歌手幾乎要靠邊站。「民歌」一詞也就定型、蔚為風潮了。
余光中曾說，「沒有歌的一代，是寂寞的。只有噪音的時代，更寂寞。要壓倒噪音，安慰寂寞，唯有歌。」多麼令人動容。以下便揀擇這50年來重要大事，略作陳述。
《恰似你的溫柔》：梁弘志如何等到蔡琴？
與楊弦同一時期的李雙澤，是個不容忽視的人物。這位淡江大學學生有兩大貢獻：一是他在演唱會上提出「唱自己的歌」的口號，還傳說他砸碎手中的可樂瓶子。當晚的主持人陶曉清事後追憶，「沒有，他把可樂瓶子完好如初地帶下台。」「砸破瓶子是後人的誇飾，沒這回事。」
二是李雙澤把笠社女詩人陳秀喜的詩作〈台灣〉拿來譜曲，這就是〈美麗島〉。可惜李雙澤28歲時在海邊救人而溺斃，沒能見到〈美麗島〉這首歌在解嚴後的驚天動地。
由於當時的企業需要多角化經營，於是在財力支援下，帶有商業色彩的「金韻獎」、「民謠風」、「大學城」誕生了。此時校園民歌的音樂風格與余光中、楊弦的「文青之歌」截然不同。這時，一顆耀眼新星出線，她就是蔡琴。
當時作曲家梁弘志已把〈恰似你的溫柔〉寫好，因為找不到適當人選而擱置了兩年。一天，他在錄音室裡聽到一個聲音，驚覺「這就是我要的！」梁弘志與蔡琴相逢了，〈恰似你的溫柔〉也一炮而紅。以後他倆陸續合作了〈抉擇〉、〈跟我說愛我〉、〈讀你〉，都給人一種「歌找對了人，人找對了歌」、相得益彰之感。另外還有一個冷知識──〈讀你〉的「你」到底是什麼？答案其實是《聖經》，梁弘志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李泰祥的創作曲也令人驚豔。由於擅長小提琴，他經手的編曲都充滿豐富的弦樂，美極了！他又偏好優美女聲，齊豫、唐曉詩、許景淳如天籟般的歌聲唱出他的曲，如何不感動人？各位可知李泰祥曾與太太許壽美在台東經營乳牛事業，還有聲有色哩！最後他還是回到音樂的園地。
民歌演唱會總缺羅大佑、蔡琴、張清芳？
由陶曉清創辦的「中華音樂人交流協會」，每逢10年便辦一次大型演唱會，從1995年開始辦「民歌20」，以後接著有民歌30、40、45。還有由寬宏藝術主辦、施孝榮擔任音樂製作人的「民歌高峰論壇」，幾乎年年舉行，都是粉絲趕著搶票、回憶青春時光的大型演唱會。
然而，這些演唱會都不見以下三張王牌：羅大佑、蔡琴、張清芳。他們的知名歌曲都由別人代唱，這又是為什麼？
羅大佑〈閃亮的日子〉、〈歌〉與〈風兒你在輕輕地吹〉的清新風，可說奠定了校園民歌的基礎，但他又在〈之乎者也〉的歌詞說了一句：「風花雪月之，嘩啦啦啦乎，所謂民歌者，是否如是也？」哇，他在批判民歌是「風花雪月」，難怪他與民歌演唱會絕緣。
張清芳是《大學城》節目出身，她參加歌唱比賽時以〈月琴〉一鳴驚人，在電視上也唱過〈曠野寄情〉，列入民歌手行列絕對無誤，但是她也從不參加民歌演唱會。至於蔡琴，只參加「民歌30」而已。因為他們是「王牌」，只有在個人演唱會出現或是羅大佑等人的「縱貫線」巡演。所以囉，今年的「民歌50」也見不著他們三人。你只能猜猜看，〈恰似你的溫柔〉這次會由誰代唱？
「民歌50」散場時刻的感傷
至於戒嚴時代、新聞局廣電處轄下的「歌曲審查小組」，那就有好幾把辛酸淚了。舉例來說：由賴西安作詞、洪光達與馬兆駿聯合創作的〈散場電影〉，後來成了「木吉他合唱團」的代表作。其中有一句歌詞說：「你的哀愁我再也不介意，因為我不再看見你」，原來不是這樣的。賴西安原詞寫的是「你的哀愁我再也不介意，因為我不再喜歡你」。然而，審查的袞袞諸公認為「我不再喜歡你」太直接、太無情，把本歌曲打了回票。賴西安只好改詞，終於過關。但我要坦白說，這是一首分手歌，「我不再看見你」力道弱啦，還是原詞好。
校園民歌的最大貢獻在於承先啟後，它把原來濃豔的流行歌曲翻轉過來，以清新的、反映時代的甚至批判的姿態出現。後來新浪潮電影來了，許多音樂人投入作曲編曲演唱配樂等行列，建構出台灣音樂與電影的黃金時代。例如最早有李泰祥寫的〈橄欖樹〉、〈你是我所有的回憶〉，後來有李宗盛寫的〈油麻菜籽〉、〈最想念的季節〉，以及陳揚寫的〈魯冰花〉、〈桂花巷〉，張弘毅為電視劇寫的〈玫瑰人生〉，都成了經典。
還有一件事：2024年8月電視影集《聽海湧》播出，其中有一個角色是澳洲籍檢察官，他是白人，操著流利英語。這位演員有個中文名字「周厚安」，他是何許人？原來是周華健的公子。我很想問厚安：「你會唱歌嗎？像你父親那樣好嗎？」
為何「民歌50」在文宣上都強調是「最終場」、以後不再辦了？因為音樂人離世的很多，作曲家有李泰祥、陳揚、陳志遠、梁弘志、洪光達、馬兆駿等。歌手如黃大城、施碧梧、潘安邦也陸續離去。即使健在，也都高齡了、健康走下坡，唱不出以往的水準。我把這麼多年在校園民歌圈的記憶寫成了一本書《我的青春我的歌──回到「校園瘋」》，算是我人生的紀念吧。
電影有散場的一刻，演唱會也是。「民歌50」咱們的相會可能是最後一次，那是我們的青春、我們的共同記憶啊。
（作者曾任新格唱片資深企畫，現於東吳大學兼課，著有《我的青春我的歌──回到「校園瘋」》一書。）
好書推薦：
書名：我的青春我的歌──回到『校園瘋』
作者：曹郁美
出版：文津
出版時間：20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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