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2023年末新北市土城區爆發的校園割喉命案嗎?案件於2024年9月公布判決,一時間,網路上沸沸揚揚掀起了對於「生命價值」的爭議,以及該判決是否適當等等諸多討論。其中,兩則媒體報導引起了筆者注意。
第一則:事件報導,2024年9月30日
……回顧事發當時,隔壁班女學生疑似因午休過於喧嘩而遭身為風紀股長的楊男驅趕,她一時氣憤跑去找少年告狀,將女學生視為「乾妹」的少年聽聞後決定給個教訓,拿出預藏好的彈簧刀找上男同學理論,……
第二則,判決報導,2024年9月30日
……法院判決指出,乾哥、乾妹在少年觀護所時經多次諮商後,已漸能覺察而反省自身之過錯及不當言行,然仍須時間予以學習及調整。……
不知道眼尖的讀者發現了嗎?細究上面這些粗體字:
事發當時,如何驅趕?氣憤的方式?告狀的語氣、說法?聽聞後的解讀?給個教訓的手段?拿刀子去理論的目的?
觀護時期,多次諮商的內容是什麼?覺察了什麼?反省的結果?言行不當在哪?學習哪些面向?調整的方向?
無論是造成遺憾的事件起因,或是影響判決結果的變因,夾在過程中,那些洩漏的蛛絲馬跡,究竟是「內在動機」?是「外在環境」?抑或是可能被忽略的「情緒細節」?(看起來是廢話?)
精準一點好了,筆者認為,整起事件的起因,有沒有可能源於這兩名(甚至是更多名)在場學生「對於情緒的表達與描述能力」?
情緒困境,是外在問題還是內在問題?
根據兒福聯盟2023年「台灣國高中生心理健康調查」統計,國高中生的憂鬱情緒,有17%的憂鬱程度為「嚴重」以上(嚴重者8.1%、極為嚴重者8.9%)。高中生嚴重憂鬱高達22.9%,要比國中生的12.9%來得更為顯著;而高中生憂鬱程度「極為嚴重」就有12.1%之多。雖然該報導最後試圖緩頰,認為問卷結果不表示就是臨床憂鬱症,但已突顯出台灣目前國高中生的憂鬱狀況,有被正視和關懷的需要。該調查於是建議,有困擾的兒少應尋求專業心理治療或精神科門診協助,將此問題歸類在「外在人我關係」的層次。
在行動方面,兒福聯盟及相應政府行政機關、教育單位提出:想要增進青少年的心理健康,該由提升社交技巧與情緒調節等「社會能力」著手;其次則是「社會支持」,例如父母、同儕、老師等。
無論是上述報告或是採取的措施,都主要將目前國高中生的心理憂鬱現象歸因於外部因素,進而帶出兩個筆者認為是核心的關鍵詞:「社交技巧」與「情緒調節」。而關於這兩個目標,到底該怎麼做?可以怎麼做?筆者則想從「閱讀理解教育」的角度接入。

沒有足夠詞彙描述情緒,更何況懂得調節?
咦?為什麼竟然是閱讀理解,而不是情緒諮商,也不是心理治療?
在筆者所處理過的眾多學生情緒個案中(不要問我為什麼身為閱讀理解引導教師,會經手那麼多孩子的情緒困擾……),一個很明顯的外顯因素便是:這些孩子大多時候都「無法好好表達內在的情緒/無法好好解讀彼此的情緒」。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這樣大規模、以「世代」為基數的情緒困境,其實是來自於孩子們在教養環境中,沒有累積足夠的「情緒詞彙庫」,以至於他們無法根據所遭遇的瓶頸,選用適當的表達詞彙?而當他們面對生活中、成長階段中難以言喻的情境,需要更多詞彙滾動式地表達情緒時,便陷入了連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情緒當機?
太複雜?換個簡單的說法吧!我們的社會正有一群孩子們,其實並沒有足夠詞彙來描述他們的情緒。連描述自己的情緒尚且無法,又怎麼能期待他們懂得「調節」呢?
情緒詞彙貧乏的副作用:從誤解到失控
許多人都會同意,許多孩子置身於整體語彙貧乏的數位環境中。但這和「情緒」有什麼關係?
心理學家Silvan Tomkins觀察人們生活環境中遭受的正面、負面及中性情緒,提出了「九種情感」理論,並依照影響生理表現的高低強度區分為:享受、喜樂、感興趣、興奮等正面情緒;驚喜、驚嚇等中性情緒;以及屬於負面的情緒,例如:憤怒、狂怒、困擾、恐懼、羞恥等等。
然而,任你現在路上隨便找一個孩子(大膽一點,建議找大學生),詢問他們面對某件事情的情緒反應,會得到什麼回答?如果還願意說像是「我不知道」、「還好啊」、「沒有啊」,至少還能從表情與語氣中得知其心理反應、價值判斷;更多時候,他們下意識選擇的,是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粗劣回應──很好/很爛、喜歡/不喜歡……幾乎只剩下「對立性」的詞彙可以勉強權充表達。
或許有人會說,「詞彙枯竭」有什麼了不起?幹嘛學那麼多?平常又用不到,何必學?別懷疑,因為缺乏表達興奮、狂喜、愛慕等詞彙,找不到正面情緒表達出口,以至於最終不小心傷害了彼此的情形,同樣大有人在。
心理學上有「情緒顆粒度」(emotional granularity,EG)一詞,指的是「將情緒狀態區別得更精細的能力」,也是衡量情緒體驗精確性和特異性的尺度。情緒顆粒度越細,即表示辨別情緒的能力越強,反之則越差。如果情緒辨識度過於粗略,非但無法精確表達自己的狀態,也容易誤解他人的表達。
當一股情緒塞在喉嚨、握在掌心、燒在胸口、積壓已久,卻沒有適當的表達方式,甚至連那種感覺是什麼都無法精準描述時,自然容易傾向返祖地回到嬰兒、孩提時期,用簡單粗暴的行動來表現。
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指的是「能夠好好溝通,絕對比比手畫腳來得更有效率、精準」。偏偏網路世界、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促使心智尚未成熟或情緒顆粒度不足的觀眾,反智地效仿各類劣質謎因(meme)──「能夠動手,就絕不動口」,以至於孩子們在來不及好好累積情緒詞彙庫時,便已失去了鍛鍊情緒的管道、也越來越缺乏操練情緒的機會與場合。

情緒詞彙庫的多寡,決定了雙向溝通的準確度
為什麼說「情緒詞彙庫」對雙向溝通,甚至是親子溝通很重要?
或者放大來說:「一個人的詞彙庫」就決定了人際溝通與我自我認識的準確度。這就好比調色盤,手中顏色越多、所認識的顏色越多,在描繪風景時,就有越多可能性、表現性;我們如何向從未見過「群青色」的人描述「群青」的沉鍊與穩重?我們當然也無法向不會使用「沮喪」的人描述,它與「生氣」有多麼不同!
王菲有一首歌,歌名即為「你快樂於是我快樂」(林夕作詞)。但就算同為「快樂」,你有你的玫瑰,我有我的天灰,如果無法好善加描述自己的情緒,又怎麼有辦法真的同理彼此?更遑論去「控管」。
當孩子的情緒頻道匱乏得只剩下「開心/生氣」等等對立概念,成長過程中,又還會有多少隱微的情緒無法順暢表達?那又該怎麼精準收容、接納?
避免情緒當機,大人可以這麼做!
對!當然不會沒有大人的事!
孩子的情緒詞彙庫,不會憑空變成大英情緒百科、劍橋情緒辭典(沒有這種東西!),但應該也不會有家長會為了訓練與累積孩子的情緒詞彙量,處心積慮打造各種發生情緒的場景吧?回過頭來,大量閱讀,自是必不可免的課程;但操練情緒描述的能力,也是重要基本功。
試想,他們的腦海裡塞滿了各種閱讀來的情緒,卻未必全都派得上用場,例如:罪惡感、嫉妒、憤懣、委屈(這個也許比較常見)、失落;原諒筆者盡挑些負面的,君不聞: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孩子一路經歷成長顛簸,所要面對的不舒服,顯然要比舒服的時候多得多;誰都不希望他們在毫無情緒防備的情況下,面對情緒當機而束手無策。

在此之前,身為情緒第一線的父母,若能在不同的成長階段,逐步陪伴孩子認識情緒的顆粒度,創建並積累情緒詞彙庫,當他們心中出現「不舒服」時,就會比較清楚知道該如何有效表達、準確認識,也會更清楚自己的情緒從哪裡來?該怎麼去?而對於身邊想要伸出援手的家長們,也就更能知道在孩子們需要的時候該如何陪伴與協助。
以下的陳腔濫調劇情,你一定似曾相似:
孩子:「你們根本都不懂我!」
家長:「你又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孩子:「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說啊!」
家長:「你看你!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
仔細想想,說不定許多悲劇其實都可以避免。
可惜的是,情緒詞彙庫的匱乏現象,已是現在進行式。
可喜的是,別慌,什麼時候都來得及!
所謂的大人們也好、正在變大人的人們也好,或者你只是個孩子,從現在起,請仔細陪伴與研磨彼此的情緒顆粒,並努力找到情緒的適當書寫與描述方式,讓自己也能被人好好閱讀,讓自己也能被自己好好理解。那麼也許,人與人之間將可以重新搭建起精準認識、深度溝通與真誠接納的「片刻」,稍微緩解每日被社群媒體不斷升高的摩擦與衝突張力。
但也許,這一切也可能只是筆者過於浪漫的想像罷了。畢竟自企望搭建巴別塔開始,人們便從未停止摸索關於彼此的頻道,可是,即使時至AI都已經問世的今日,卻仍功敗垂成,更別提要認識那些「總是開不了口讓他知道」的幽微情緒了。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Readerlize閱讀救星閱讀訓練教育軟體執行長、學好書房創辦人、學好閱讀教育機構創辦人,深耕中文閱讀與書寫教育,努力改善國內的學習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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