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聽盡了我不堪的人生，還是站在我這邊。
──朴東勳
2023年要結束前，看到與自己孩子同齡的國中生無法度過年末，離開了人世，令人難過到不知該如何形容。正因為發生事件的當事人的年紀和自己的孩子一樣，更可以感覺到這年紀的孩子，無論是情緒變化或身心狀態，都是處於巨大的變化，如果沒有適當的出口與引導，很容易發生意料之外的事。
一如往常，每次只要發生這樣的事情，學校與社會，永遠都只是想表面的處理、檢討事件本身，很少人會去真的探討和理解：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為何會發生？發生的當下，這些孩子們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發生後，這些孩子與身邊的人，又該如何面對？
我可以馬上想到的，就是教育部或是各學校，一定把違禁品的罰則訂得更嚴，表面上進行一些無用的輔導以及相關的課程，趕快請老師和同學去上，然後就結束。
教改，改了什麼？
我想起了最近與我們家國中生的對話。我問他，你覺得你在同學眼中是什麼樣的人？他想了一下，回答說，存在感很低的人吧！
我又問，你指的存在感很低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廢很屎的人，沒什麼優點，也沒什麼在行的吧。」
我聽了其實有點難過，我知道他在學校，不管是課業上或是各種表現上，其實學校的一切都讓他沒有什麼發揮的空間，再加上他自己本身又是被動的人，他也不會主動去表現什麼。
我說，可是我們都知道你有些才能很厲害，比一般人都厲害，你明明就有很多優點。
他繼續說，那有什麼用，在學校那些一點用都沒有。
最近國中生才為了學校銷過的事情，花了半個學期以上的時間，才即將有機會把他七年級的過銷掉。至於為何被記過的草率，也難以述說了。
上國中後，國中生所受到的各種衝擊，還有我一直以為現在的國中比30多年前要進步許多的想像，不斷的讓我感到有點挫敗。在這個最需要身心倚靠和理解的年紀，學校的許多制度和規定，都仍是如此守舊沒有變通，權威式的規定與罰則，仍然無所不在，令人難過。（但至少沒有體罰這件事還是有進步。）
不過孩子比較幸運的是至少遇到了一位願意理解這些國中生的導師，老師也理解他的特質，會給予一些空間與彈性。但並非所有的國中生都能如此幸運。尤其我發現在國中，傳統思維的老師還是很多，也是覺得遺憾。
所謂的12年國教，我也搞不懂到底是什麼？大家還是擠破頭要上明星高中，升學制度變得非常複雜，學生也沒有減輕什麼壓力，國中生活還是被升學這件事占滿，考試主宰一切，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在補習，然後學一些也不知道可以做什麼的學科，哥哥常問我，學這些到底要做什麼？其實說真的，我完全回答不出來。
與其消費苦難，不如找出原因加以預防
看到一個青春的生命，還沒15歲，就因為與學校同儕之間的紛爭離開人世，我無法想像他的父母親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傷痛，該如何面對家裡那個空著的位置。我真的難以想像。也無法想像造成這個傷害的學生和事件相關人，他們心中在想什麼？
我也更想知道那位持刀加害的學生，為何想要這樣做？因為什麼事件讓他當下做出如此的行為？這位學生平日又是什麼樣的人？他在什麼樣的家庭成長？父母與他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學校和老師又是怎麼面對他？因為這位學生之前就因為行為偏差，進過觀護所，但觀護所的機制又是什麼？有任何輔導或是協助這位學生走向正軌的方式嗎？家庭和學校對這位學生有多少了解？為何我們的社會各種機制，無法接住或是輔導這樣的學生，最後讓這樣的憾事發生？
我想起了日本驚人的14歲少年殺人事件──酒鬼薔薇。這起在1997年在神戶發生的14歲連續兒童殺傷事件，主嫌為14歲少年，他預謀殺害國小生，手段殘忍，在其間更留下許多挑戰書來挑戰大眾與警方，最後被逮捕。事件發生後，日本進行了大規模的少年犯罪事件法令修正。
14歲殺人者「少年A」後來出版書籍《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揭露自己的成長過程，以及為何他會想做出這些行為。此舉引起日本社會的軒然大波。
事件後，我在各種新聞裡，還是只看到各種政府、社會、學校等表面粗糙的處理，甚至還稱之為意外，完全令人無法接受，連事件本身的真相，都沒有看到校方調查或公布，只看到許多訊息在肉搜這些加害者的網路帳號，令人不解。我們最後都只變成在消費新聞與事件的人，就像鄭捷捷運殺人事件，我們到現在，還是沒能理解為何他會這麼做？是什麼的成長背景讓他想去做出這樣的事？為何在這些事件前，我們的社會無法幫助這樣的人？
有太多的疑問，在發生這樣悲傷的事件後，在我的腦袋中盤旋，想起自己家的國中生，還有現在的國中教育與升學制度，許多孩子仍在這樣的體制下找不到成就感，仍然一路被學業壓著，12年國教沒有帶來什麼改變，還是在拚命考試，以考試與學業做為衡量學生的方式，還是一堆人要擠明星高中，至於沒有成就、學業成績低落的孩子，甚至家庭都無法給予什麼支持的孩子，還是沒有出口，行為有偏差的孩子，學校仍以各種懲罰做為手段，很少真的站在學生與孩子的角度來看待。
我總是跟孩子說，我們目前無法改變這個體制（因為真的太複雜太難了），只能試著學習在夾縫中求生存，並且可以試著不要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同一時間，看到知名韓星李善均的自殺，看似光鮮亮麗的背後，仍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心理壓力，大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說是身心都還在發展的國中生了。我想起了李善均在韓劇《我的大叔》飾演的角色，所說過的話。「謝謝你，聽盡了我不堪的人生，還是站在我這邊。」
沒有試著想去理解他人，我們的教育與社會，都不會真正的進步。
（作者為國中生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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