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新住民女性心理健康：隱而未見的需求

新住民人數約佔台灣整體人口數2.5%。最新一期新住民生活狀況調查指出，92%的新住民生活快樂、65%生活沒有任何困擾，與WHO強調移民是身心議題高風險族群的呼籲不同，也與作者在社會工作實務現場的看見有落差。本文將以文獻回顧方式論述新住民心理照顧需求，並提出相關建議。

59萬新住民，真的9成都覺得自己過得很快樂？

截至113年5月止，台灣新住民人數為597,699人，佔全體人口數的2.5%，其中64%來自中國、19%來自越南、5%來自印尼；同一時期的原住民人數為600,303人，人數差距很小。超過9成新住民為女性，近8成在台灣居住逾10年，青壯世代及中高齡世代佔比各約4成。新住民勞動參與率為75%高於國人平均，但家庭收入僅達國人平均家庭收入53%，經濟資本相當薄弱。

新住民家庭及台灣平均家庭收入比較圖。這是作者根據各年度新住民生活需求調查報告內容自行繪製。資料來源：作者繪製。

誠如前言所述，新住民生活需求調查報告指出92%新住民生活快樂，與本文作者在實務現場看見有落差。由於截至本文撰稿之時（113年8月3日），政府尚未公布報告全文，僅能就過去問卷題項進行討論。

目前觀察歷年題目設計差異不大。問卷共分為4部分：基本資料、就業狀況及輔導課程相關需求、家庭成員狀況、生活適應狀況。其中與心理健康有關題目皆以「困擾」方式提問，包含「請問您目前在台生活上有哪些重大的困擾」、「請問您目前有哪些權益問題的困擾」、「請問您目前與家人溝通上有沒有困擾」及「請問您與哪位家人相處或溝通上有產生困擾」[1] 。

台灣家人經常扮演新住民與外界接觸的「守門員」角色，102及107年問卷設計「訪查員調查紀錄」請訪員註明訪問當下是否有其他家人在場、在場家人是否影響評估，但兩份報告皆未針對訪問當下的情境進行討論。「沒有困擾」可能代表：1.真的沒有困擾；2.她不想／沒辦法告訴你他有困擾（例如有其他家人在場影響新住民意見表達）；或3.她對「困擾」的理解與中文母語使用者不同。再者，目前國內外討論心理健康多以憂鬱、孤寂或自殺等面向論述，以「沒有困擾」指稱「生活快樂」的適切性有待商榷。

調查中可能存在的黑數

長者心理健康也是國際關注焦點，《111年老人生活狀況調查》共以7題分別詢問長者憂鬱及孤寂感受、《108年中老年身心社會生活狀況長期追蹤調查》直接採用抑鬱（CES-D）量表與中文版寂寞量表，題目分別有11題與9題，兩者皆為信效度經過檢驗的國際量表，並在題項進行文化上的轉譯[2] ，使不同世代、文化的受訪者能夠更理解內容，研究結果有更好的參考價值，也能與國際情況比較。

嚴重身心議題可從身心障礙證明與重大傷病卡數據了解，但衛生福利部身心障礙統計專區針對提供原住民、榮民領證人數提供數據，缺乏人口數與原住民相差無幾的新住民統計資料；健保署重大傷病卡公開統計數據僅提供診斷別與領證人數，沒有任何交叉分析。若以領有「慢性精神疾病類」身心障礙證明（舊制）及「慢性精神病」類重大傷病卡整體人數的2.5%推估，全台可能有3,345位新住民領有慢性精神病類身心障礙證明，4,802位新住民領有慢性精神病類重大傷病卡。

然而，一份針對罹患思覺失調症新住民女性的報告，研究參與者平均來台17年、發病11年，僅58%兩種福利身份皆有，16%兩者皆無。嚴重且持續的身心壓力可能導致自殺行為，但現有自殺防治通報表單沒有收集族群資訊，自殺原因題項缺乏文化觀點。國際文獻指出，移民比本國居民少40%機會接受心理衛生服務，由此可見實際有更多黑數。

自殺防治通報單。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不懂分級、求助無門：新住民面對的醫療困境

在量性數據有限的情況下，可以透過質性資料獲得豐厚資訊。一份探索新住民及其台灣家人醫療困境的研究發現，對新住民來說台灣醫療分級太細，看診流程複雜：「像我們印尼是掛同一個科，可以從頭看到腳，都很方便嘛」；實際看診時間很短，覺得醫師態度不耐煩，無法確實得知自己的身體情況「我們才站在醫生前面，正要講什麼，醫生就說你可以出去了，我常常覺得醫生是不是覺得我們聽不懂才會這麼說」。

如果得到特殊疾病，更經常求助無門：「東南亞的人，新住民他不懂，他也沒有這個觀念，他也不會去檢查，而且生病他不知道這是病。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我一個學生，他是有精神上的問題，媽媽不知道這是精神的病，到現在每天不去上學，天天磨到跟這個孩子奮鬥，因為他不肯上學，然後媽媽就打電話給我，叫我罵他兒子」。

長期與新住民工作的醫療及社會工作者的訪談指出，新住民適應與溝通不良會引發憂鬱或精神症狀；雖然有些新住民會主動尋求協助，但有更多是無法走出來或資訊不足者；新住民的憂鬱或精神症狀常被忽略或隱藏。

雖然有些新住民會主動尋求協助，但更多人因為無法走出來或資訊不足而沒有得到幫助。他們的憂鬱或精神症狀常常被忽略或隱藏。圖片來源：Pormezz／Shutterstock

WHO指出移民心理健康的6個議題

WHO《難民與移民心理健康：危險及保護因子與照顧可近性》是一份集結了33份系統性文獻（systematic review）的傘狀文獻回顧（umbrella review），相當具有參考價值，論述移民心理健康議題包含：

1. 自我認同與社區支持：移民離開原本的居住脈絡不利於心理衛生，政策應該提倡社會融合及強化家庭連結。

2. 基本需要與安全：移居的過程，包含收入、就業、住房、法律地位不穩定等因素皆可能影響心理健康；競爭性需求（Competing needs）概念：移民可能選擇優先滿足生存面向需求，暫緩或忽略心理衛生照顧需要。

3. 關於心理健康的文化概念及污名：移民對心理健康的概念可能與移居地不同；移民可能因污名阻礙使用心理健康服務的，以彈性方式，例如遠距、以社區為基礎、一般上班時間以外的服務提高可近性。

4. 暴露於不利處境和潛在創傷事件：包含家庭暴力或文化歧視。

5. 迷航（navigate）於心理健康或其他服務系統中：移民可能因為對服務系統不了解、語言障礙在服務系統中迷航。

6. 移民心理健康服務的適切性：移民可能認為治療的選項在文化上不合適，例如因為（1）不習慣向陌生人談論心事、（2）難以使用移居地的語言表達情感、（3）醫療術語難以被解釋及翻譯，缺乏良好的翻譯材料，表達心理健康概念有困難，而無法接受談話治療（talking therapy）。

怎麼看見新住民的心理衛生需求？

本文從新住民生活需求調查出發，藉由文獻回顧方式探討新住民未被看見的心理衛生需求，沒有數字不代表沒有需要，可能是沒有（正確得）提問，並以質性資料及WHO報告論述新住民心理健康議題的重要性，提出以下建議：

1. 新住民生活需求調查增加心理衛生題目，建議採用國際通用量表並進行文化轉譯，例如憂鬱或孤寂量表，結果可提供公部門政策規劃或公民團體方案設計依據，達到循政治理。另外，調查結果報告應針對是否有其他家人在場及可能造成的影響進行論述，以評估結果的可信賴程度。

2. 政府開放數據提供新住民群體分析資料，例如領有新住民身心障礙者類別、程度分佈、不同國籍的交叉分析資料。

3. 自殺防治通報單增加族群資料收集，自殺原因增列文化歧視選項。

4. 檢視現行心理衛生服務的提供內容與方式，包含服務提供者的文化能力、提供時段及地點，是否符合新住民服務使用者的需求。

5. 身心科與其他科別就醫有本質上的不同，單以醫療APP或簡單翻譯資料無法滿足需要，建議增設新住民友善門診及心理衛生醫療通譯培訓。

6. 建立新住民支持互助系統：支持未必需要來自專業人員，新住民有量能相互支持，同時為服務提供者及服務使用者。

（作者張雅晴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衛生福利所博士生、張菁芬為國立台北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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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些題目分別列於《107年新住民生活需求狀況調查》第82～85題，《102年外籍與大陸配偶生活需求調查報告》第64～65題（102年沒有「請問您目前有哪些權益問題的困擾」題目）。

[2] 例如抑鬱量表第6題「覺得身邊的人不友善」加註「您敢有感覺身邊的人對您無親切」、寂寞量表第5題「有足夠的人讓您感到親近」加註「吼哩感甲親近／有來往ㄟ人數，是有夠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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