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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當別人說「你媽是花錢買來的」:討論跨國仲介婚姻,別讓你的義正詞嚴成為社會污名的重量

最近,台灣40歲男性與18歲越南女性透過仲介跨國結婚,新二代怎麼看待這起事件? 最近,台灣40歲男性與18歲越南女性透過仲介跨國結婚,新二代怎麼看待這起事件? 圖片來源:CGN089/Shutterstock

台灣40歲男性透過仲介與18歲越南女性跨國結婚的貼文,這一兩週在各大社群平台引發熱烈討論。

跨國婚姻現象其實在20年前就已經引起台灣社會關注,這回討論的最大不同之處是有許多新二代發聲參與,他們在網路世界現身,透過分享自己的生命經驗,提供社會理解跨國婚姻家庭的多樣視角。有批評者將新二代的負面生命經驗視為買賣婚姻的活生生佐證;當有些新二代現身呼籲「不要把仲介婚姻等於買賣婚姻、等於人口販運」時,則遭到攻擊,諸如「你為什麼看不見有罪的爸爸」、「你是在助長女性受害」;也有論者否定新二代描述的和諧家庭處境,指責他們是「倖存者偏差」。

我們在過去幾年來訪談了近60位新二代青年,他們的生命經驗雖然不同,但許多都經歷台灣社會加諸於跨國婚姻的污名傷害,例如被同學嘲諷取笑、被老師另眼相待、不願透露自己的家庭背景。網路平台中新二代的發言貌似相互對立、牴觸,但我們看見的是新二代作為發聲主體,提出以下三種敘事方式,與跨國婚姻的集體焦慮或社會污名進行對話。

一、提出反例、與社會汙名保持距離

謝謝我的爸媽是自由戀愛

雖然他們是仲介介紹的,但我爸真的很愛我媽

我的爸媽是自由戀愛的,但從小我會繃緊神經向好奇的人解釋,而他們會回我幸好、不像那些買來的。今天我才聯繫起一切,原來社會要讓我們自相殘殺

有些新二代強調自己父母是自由戀愛,或是即便透過仲介認識,也在日後家庭生活中培養情感,透過分享「不是每個跨國婚姻都沒有愛」,來與社會汙名保持距離。他們試圖回應社會觀點批判跨國婚姻缺乏深度交往、自由戀愛的基礎,預設仲介媒合的跨國婚姻,容易造成婚姻的悲劇結局。

人們對「買賣婚姻」的鄙視,彰顯出當代中產階級婚姻以浪漫愛、純粹關係為正典的價值觀,儘管本國人在過往與現在的婚姻締結中也經常涉及金錢(如聘金)與經濟交換的考量。獨尊浪漫愛的批評,也存在某種階級凝視,如果移民懷抱脫貧或社會流動的經濟目的,就不是為了「真愛」而結婚,有損婚姻的神聖性。把愛與金錢視為二分對立的邏輯,衍生另一個常見的社會污名,就是形容婚姻移民女性是「為了錢結婚」,會想方設法把夫家的資源金援娘家,夫家成為潛在的受害者,移民女性容易被批評為功利的、投機的,否定她們改善原生家庭狀況的想望。

有些新二代強調自己父母是自由戀愛,通過分享「不是每個跨國婚姻都沒有愛」來與社會的污名化保持距離。圖片來源:Sorapop Udomsri/Shutterstock

二、揭露創傷、共感移民母親的處境

我媽媽真的受到很多不友善對待,脾氣暴躁的爸爸曾經不讓她在餐桌上吃飯

爸爸和奶奶對我媽使喚來使喚去,他們娶我媽媽就是為了要生一個兒子來延續香火

明明有了更好的生活機會,因為有我,媽媽選擇不走,好希望不再有第二個她

我的一切是建立在剝削我媽的基礎上

在一樁買賣婚姻下出生,我覺得糟糕透頂,有種我本就不該出生的感覺

在激烈對立的論戰中,「說出媽媽的故事 」成為新二代共感移民母親的途徑。許多新二代親身目睹母親被不平等對待,在夫家、社會面臨歧視或是輕視,回應仲介婚姻家庭裡,的確存在女性被父權家庭禁錮的困境。新二代近身觀察母親的不幸或痛苦,常會感受到想為母親多做點什麼卻又無法的無力、挫折,甚至悲傷地否定自己,將自己的出生視為仲介婚姻的起因,把自己的存在視為母親難以脫身的包袱。

他們來到台灣之後 並非完全因為買賣婚姻而不幸福 而是整個社會制度

我媽媽變成大家口中被買賣的東西了 心裡很不好受

你媽是花錢買來的 聽到這樣的話讓我很痛苦

其實,仲介媒合的婚配過程不必然造成父權婚姻與新移民女性的囚牢,關鍵在於夫家與社會看待仲介婚姻與對待外籍配偶的方式。如果夫家與社會將媒合過程的金錢支付視為「買新娘」,將婚姻關係定位成移民女性服務一切夫家需求的契約,或是將來自經濟不發達國家的女性看作次等族群,才是造成不平等的婚姻關係。此外,社會支持的缺乏以及制度性的種族歧視,也強化新移民孤立無援的困境。

將仲介婚姻等同於買賣婚姻、甚至人口販運的滑坡論證,只會強化整個社會跨國婚姻的刻板印象,對於這些從小在這樣污名歧視下長大的新二代,更是在傷痛上灑鹽!認為仲介婚姻就是把婚姻移民看成生產機器,也加深移民二代的自我貶抑,懷疑自己是母親的枷鎖或累贅。而買賣婚姻的標籤也使新二代的母親,就永遠被凝視為「物品」,難以被社會看作是個完整的人。

新二代近身觀察母親的不幸或痛苦,「說出媽媽的故事 」成為新二代共感移民母親的途徑。圖片來源:ImageFoto/Shutterstock

三、看見移民的能動性與立體經驗

我不知道媽媽在結婚前是否知道我爸有身障的情況,很心疼我媽也對仲介很生氣。我父母雙方在這個社會都是弱勢,小時候痛恨過自己的出生,長大才慢慢釋懷,發現爸爸用他的方式愛我、媽媽也給我看世界的不同角度

第三種新二代的生命敘事,則是將跨國婚姻的困境用「脈絡化」的方式理解,他們試圖對抗社會輿論對於買賣婚姻的武斷定義,將跨國婚姻中的參與者扁平化為壓迫者、受害者的二分,從而看見他們的父親、母親在締結仲介婚姻上的立體動機,以及雙方可能在社會中都處於不同的弱勢位置,並在後續的婚姻生活中,持續面對人生課題與家庭福祉而不斷努力。

我剛問了我媽媽,她說雙方要結婚之前女生是可以拒絕的、可以繼續和其他人媒合 ,偏偏有人要略過這一點 

越是強調主體的自我決定,結構就越能免責……那些買賣新娘的男人們口口聲聲說要圓一個結婚生子的夢,卻親手扼殺了一個女性人生所有的可能性 

第一則引言來自一位新二代,強調移民母親的自主選擇,來對抗「仲介婚姻=人口販運」的批評。第二則引言則反駁上述的說法,認為主張女性在仲介婚姻過程有能動性的論點,讓壓迫女性的結構被免責。這樣的判斷標準不只是女方是否有「人身自由」,更上升到移民女性選擇是否有「人生自由」,認為尋求空間上嫁的女性並非是自主的,而是被經濟環境或家人壓迫而賣出自己的青春。根據這樣的論點,即便移民女性主張自主選擇透過仲介跨國結婚,仍被認為是未意識到自己受母國社會價值及經濟結構所壓迫,是個沒有開化的受害者。

與其粗暴詮釋仲介婚姻,無視移民女性的能動性,以「拯救」她們為名,不如採取更積極的論述或行動方向。圖片來源:Alohaflaminggo/Shutterstock

婚姻移民女性需要的不是「拯救」,而是一個更公平的社會

進入跨國婚姻是一個人生賭注,我們在新移民身上看到冒險犯難的無比勇氣。在語言與文化的隔閡下,跨國婚姻確實面對更多的挑戰,而這些母親在各種困難下盡力地愛著她們的孩子。與其為了「拯救」婚姻移民女性,而粗暴詮釋仲介婚姻、無視移民女性的能動性,不如採取更積極的論述或行動方向,例如提供對新移民、新二代的社會支持與權利保障、健全法規制度,來防止對移民女性的剝削,以及打造一個移民賦權、認可多元文化的社會。

今天真的可以定為移民家庭創傷日

人們以為自己只在譴責跨國婚姻中的男性,受傷的卻是一片新二代

我好想告訴那些一味批評仲介婚姻噁心的人,你們的理所當然也可能會對新住民二代埋下深深的傷害、存在意義的否定。

爭議的延燒,召喚出新二代內心深處的不同傷痛,許多人心疼彼此,也希望每一個人的生命經驗都不被否定、所有創傷都有被寬慰的時刻。武斷定義仲介婚姻很簡單,社會標籤的撕下卻很難。關心跨國婚姻與性別不平等的公民,應進一步理解移民家庭的生命經驗與結構困境,感受新二代們用自己一生反思原生家庭與對抗社會污名的歷程。別讓你的義正詞嚴,成為社會污名的重量。

(作者劉千萍為台越二代、藍佩嘉為台大社會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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