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 HotDog熱狗以〈髒藝術家〉獲得第35屆金曲獎最佳華語男歌手獎，歌詞內容頗有警示（也是「警世」）意味。來自社會敵意與挺身衝撞的情境，簡明扼要地描繪了藝術創作者的身分矛盾：「我想要當藝術家 當藝術家／把泥巴丟在我身上 變髒藝術家」。雖是諷諭修辭，的確也誠如推薦評論所言「銳利顯現在重劍無鋒，野性暗歛於……嘻笑隨興裡……精準圓熟的重擊依舊拳拳到肉。」
這是一名歌手在創作困境上的牢騷感受，忝為一名視覺藝術研究、書寫與教育者的我，一輩子在學術舒適圈打滾，竟然有痛快淋漓之感，心有戚戚焉。回看這幾年來台灣的藝術環境，是誰讓藝術家髒污的？誰在丟那些汙臭沒有養分的泥巴在藝術家身上？先從這一陣子某些藝術大學校長「丟泥巴」之舉談起吧！
我要強調，並非所有的藝術大學校長都有非議之舉，讓師生尊重感謝者仍然不乏其人。但是這幾年竟然能把3所藝術大學湊齊，還真是台灣藝術教育史上的「負面奇蹟」。讓我們一起來回顧一下，見不賢內自省，見賢則思齊。
世風日下一起放棄矜持吧 ：談藝術大學校長爭議
台北藝術大學校長辦公室被外界批評過度奢華，引起學生、校友及各界甚至是前校長的撻伐，隨後爆發一連串行政瑕疵爭議，事件延燒至今未歇。深知「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之道者，亦是治校之理。台藝大（1955年）、北藝大（1982年）草創初期校舍並不巍峨、設備被也不完備，但是仍然有相當多傑出的藝術家如李安、侯孝賢等在校園受到啟蒙最後成為台灣之光。我就不相信豪大辦公室會造就豪大的藝術家，好像那塊大雞排。作為專注的藝術工作者，重點是品質與創意而不是會移動的書架樓梯；作為有專業的藝術領導人，關鍵是軟實力的環境營造而不是空頭支票式的口號。
2017年底，北藝大前校長邱坤良〈丁酉年藝文類年度笑話─兩藝大校長大辯論〉一文便預言了結局：「把嚴肅的藝文議題改裝成政治意味濃厚的秀場噱頭」。的確，藝術大學校長的能力要展現在服務與視野上，應察納雅言而非和師生做對耍嘴皮甚至是興訟。當年我在校務會議上親耳聽到那位善於辯論的台藝大前校長對著代表委員說出類似如下話語：「你們這樣羞辱我，我也要羞辱回去。」甚至以「有辱校譽」告上監督校務的呂教授，我當時也前往法院作證。還有學生宿舍、拆毀老建築引爆校園對立，教育部甚至曾組成「校園霸凌事件審議小組」調查「涉管制網路言論，且強力要求懲處學生，引發教官和師生反彈」。
問題是：不良藝術院校領導者誰選的？這是共業，是學校有資格的老師、校友與學生代表及校長遴選委員會委員所共同選出來的。為何會當選呢？人前人後的話術，就像當今的美國總統選舉，善於言詞辯論者占上風。加上校園內部派系林立，有學問的教授們在校長選舉時也有「只問立場不問是非與專業」的一般選舉現象，靠邊站。
接續上面，另一個問題是：監督單位有盡責嗎？有為台灣藝術學生的未來著想嗎？這樣的普遍性惡循環說明某種「不能說的真實」與「平庸的邪惡」，正流竄在台灣藝術界：官官相護、抄襲成風、搶錢圍權、政治正確、派系鬥爭、逢迎拍馬、偽善驕虛、侵害性平……藝術的純粹與美感的真誠已經被弄髒。
髒藝術家必先有髒藝術家園
第3個案例在南部。歷經10次公告、出缺一年，南藝大最後選出非藝術專長的電機博士入主校長之大位，之後風雨不斷，高教工會期間也曾聲援該校師生「校長續任重新投票，調查音像學院收支疑案，停止裙帶治校，擴大學生及助理參與院務及校務會議，召開全校師生大會」等訴求，並苛責教育部監督不力。當年一群南藝人風塵僕僕到台北教育部前嘶聲力吼，如今，8年任期將近，船過水無痕，誰會記得？南藝校園恐怕有苦難言。
以上這些不堪，在卸下權力之後，當事人會不會有夜闌人靜悔教封侯的感慨呢？進入藝術校院領導的那一刻，是否忘記初衷及允諾，還是害怕想起來？勸世老話說「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但黑格爾直接打臉我們：「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藝術家創作時把手弄髒、把工作環境弄亂，理所當然，那是一朵朵如夏季荷花盛開的必要試煉過程，雖出汙泥但結果是無染的芬芳與聖潔。我倒是看到了，手上握著藝術權力者們，利用假性專業與虛驕訛見來包裝私心、話術與權位，讓台灣的藝術家園變髒，未來的藝術家也跟著受害，髒噁的是資源決策與分配者。熱狗的《髒藝術家》激發我不吐不快的心情。這共犯結構一時難改，且聽這首饒舌有咒罵的療癒快感：
我也想要誠實／可是他們卻不喜歡聽實話／那世風日下／也不會放棄矜持吧
沉默的劍隊撒善意的謊言／冷漠地面對／那看戲的往前／禍從口出／我握著我的錯誤……
藝術家的理想被虛張聲勢的權力謊言所攪亂，不勝噓唏。我這曾經在這3所藝術大學專任過的老學究，很少聽饒舌歌曲，這次竟然也義憤填膺地哼著起來，不亦快哉！必須說，這首現代式的告解彷彿有著Bob Dylan的「Blowin' In The Wind」的勸世與解放力量。MC HotDog，謝謝你！
髒藝術家必先有髒藝術家園，值得有識之士與關心民眾一起來場「淨灘」與「淨身」運動吧！為了下一代以及未來台灣的藝術永續。
（作者為台藝大藝政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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