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完美日常》源自於「東京公廁計畫 Tokyo Toilet Project」,由UNIQLO集團執行董事柳井康治發起,計畫開展始於東京奧運,目的在透過宣傳影片改善東京公廁的形象,並能讓外國遊客能耳目一新。
此計畫邀請了17位知名建築師如安藤忠雄、伊東豐雄、坂茂等操刀設計公廁,也特別邀請當代電影大師文溫德斯(Wim Wenders)執導拍攝宣傳片。原本計劃拍攝的是4部宣傳短片,在實際拍攝公廁後,文溫德斯提出大膽的想法:「與其拍攝4部短片,不如花17天時間拍攝一部真正的電影!」於是,《我的完美日常》誕生了。
日復一日,卻充滿意義的活著
《我的完美日常》拍攝的是一位東京公廁清潔員日復一日的生活,片中極少台詞,也幾乎沒有太多情節轉折,像是一部125分鐘的紀錄片,與現今流行節奏緊湊、讓人無法預測劇情走向的風格非常不同。然而,這部相對「枯燥」的電影,卻掀起了許多討論與關注。
在推陳出新的流行和快速變遷的環境下,人們無形中一直被迫前進。疫情解封後人們從一個焦慮高峰到另一個焦慮高峰,習慣接收資訊刺激維持生活新鮮感、擔憂生活失去光彩,同時又渴望有意義的連結、有意義的生活。《我的完美日常》似乎道出了這個世代人們對於「活出自己真正價值」日益強烈的渴望。片中主角平山出身富裕家庭,卻選擇作個東京公廁的清潔職人,過著簡樸但愜意的生活,像是允許觀者心中無形的嚮往。可以說,《我的完美日常》是對當代主流價值的溫柔反叛──人其實可以這樣活著,單純的勞動,不擁有華美的物質生活,靈魂卻依舊飽滿。
至於這部片看完後,是感覺迷失?還是感覺嚮往?我想走出戲院,大家心中都有各自的獨白。

生活非如此匆忙不可嗎?
從城市到鄉間,我時常觀察其他人的生活。有一次到蘭嶼旅行,我看到一個老婦在小小一間店前,半躺在椅子上看海。就只是看海。不久前到花蓮鳳林,一整個下午看人們織東西的織東西、看書的看書、發呆的發呆,晚餐時間到了就一起吃飯。時間不用被切得細碎,沒有不夠充分利用時間的罪惡感。
「萬一有一天你想做一番事業,發現沒有足夠的資歷」、「萬一有一天你想有個小孩,發現錢不夠」……汲汲營營的人們害怕萬一有一天想過別種生活卻沒有足夠的資源,所以總是在未雨綢繆,為未來的風險做準備。停下來讓人恐慌,像在夜晚的大海裡泅泳,深怕沉下去、落單了,急著打水前進,沒時間停下來抬眼尋找北極星。
我們也許還不清楚自己想要去哪裡,但是我們需要知道自己在哪裡,正在往哪裡前進。我們需要學習與還沒有答案的自己相處,不要害怕沒有答案而不敢提問。
過度的功利主義,會讓生活越來越乏味
生活是日常的總和,如同片中描繪的日常瑣事,主角平山每天在差不多的時間起床、差不多的時間去上班、差不多的時間刷牙、澆花、聽差不多的音樂,就像我們的生活,其實並沒有太多驚天動地的事情。
人對生活的厭煩,其實來自不切實際的期待。各種廣告行銷策略都在告訴你,什麼樣的生活更值得擁有,而你得購買特定商品或服務才能得到。自媒體興起後,過往看來遙不可及的明星,可以是更貼近生活的網紅,讓價值傳遞的影響更深遠、更普及。看似表達了多元型態的生活,實際上卻如同泡沫經濟般,是某些生活型態被越捧越紅。那些生活型態彷彿標準答案,而其他選擇看起來都是錯的。但事實上,被宣揚吹捧的生活方式往往只是日常的極小片段,而非日常裡大部分的樣子。
雖然工作日復一日沒什麼變化,平山依然把每個細節都做得非常認真仔細,即便是同事離職代班,還是堅持把工作做好。對生活的踏實感,來自於「投入」做每件事。
現今社會的獎勵制度,讓每件事都需要衡量投報率。儘管當初是因為興趣開始的事,也會讓人不知不覺算計起付出與回報。如果沒人看到、不會加薪、沒辦法賺更多錢、之後用不到,就不會多做、多學、多嘗試。
過度的功利主義和目標導向會讓生活越來越單調乏味。事實上是「投入」本身,讓人產生較為持久的滿足感,有機會體會到心流狀態;反之,抵達目標的狂喜或成就感很快就會被追逐下一個目標代替。
現實情況是:目標達成與否,很多時候不是自身能夠控制的,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但因為目光放在目的地,將達成目標視為做這件事的唯一意義,因此讓人更想要去掌控超越實際可控範圍的事物,從而感到焦慮。

生活的情趣,來自對周遭的觀察和感受
平山每天從樹蔭間、廁所牆壁上的光影變化,或是看到人與人間的互動而感到喜悅。美好俯拾皆是,除了發現還要去感受,包含感官上以及在情緒上對我們的影響。
生活的情趣,來自對周遭的觀察與感受,是我在獨自旅行時的體悟。旅行時從一個地方移動到下一個地方,經常要花上許多時間,如果目標是特定的某個景點,很容易因為繞了遠路或是要去的地方沒開或不合預期,而感到煩躁。但某一天踩點拍完照發現,大老遠到這裡,我其實不這麼喜歡這個地方,反而是來的路上吹來的微風、陽光灑落的感覺,或是與人交流被溫暖的瞬間,讓我當下感覺到喜悅。
長時間的旅行到後面也會有點疲乏,因為習慣了環境,於是對事物不再有一開始的好奇心,感官的敏銳度也自動因為熟悉,或是可預測而降低。把每一次當做第一次,在日常中發現變化,是一種需要練習的能力。它能增加我們生活的情趣和新鮮感,從而提高對生活的滿意度。

「未來」永遠在遠方,「此刻」才是唯一的體驗
平山的外甥女問平山下次約什麼時候看大海?平山以「現在是現在,下次是下次」這句話回應。
在時鐘還沒有被發明之前的日晷時代,時間是一段區間;在日晷之前,時間只有白晝和黑夜。現今工業化和高度分工的世代,時間以秒作為單位,人能夠約定的時間越來越明確,每件事也都成了行事曆上被細細安排的任務。這讓我想起《世說新語》中的一篇,刻畫出現代人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中,塞不下的浪漫隨性:「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傍偟,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盡興而返,何必見戴?』」
馬不停蹄的心思,永遠有著明天的錯覺,殊不知「未來」永遠在遠方,它只能在抽象意義上存在。只有我們真正體認到「此刻」是我們唯一能夠體驗的,美好生活的實踐才開始。
《我的完美日常》讓我想起2018年大森立嗣執導的《日日是好日》,兩部片都以詩意的視角凝視當下──不是過去,不是未來,而是此刻。在這個忙碌而躁動的時代,人們的思緒不斷飄移,鏡頭帶領我們停駐在那些生活中緩慢流動的細微片刻,捕捉存在於日常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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