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要分享的書籍《Rental Person Who Does Nothing: A Memoir》有個很吸引人的主題。作者森本莊司（由Shoji Morimoto音譯）把自己這個人當成一個出租物件，只要付他車馬費，顧客就可以租用這位老兄。特別的是，他不會做任何事情，唯一的責任就是到場陪伴顧客。這樣說來，書名或許可以翻譯作「耍廢的出租人生」。他在2018年開設了一個推特（Twitter，現改稱X）帳號「@morimotoshoji」，目前有42.9萬人追蹤，他的故事也登上國際媒體。這本書於2024年1月上市，立刻被亞馬遜官方列為傳記與回憶錄類型的精選作品。這本書提供了一個很新穎的視角，探討當代的人際關係。
社會允許「無用之人」存在嗎？
眾所周知，日本是一個講究群體的社會。上班族下班後，時常需要跟同事去居酒屋喝到深夜才能回家，不然就會被認為不合群。日本社會有許多無形的條條框框，某種程度上當日本人不容易，要學會「讀空氣」這種難以言喻的社會技能，才能在社會立足。
森本莊司是一位類似路人甲的小人物，沒有特殊的技能，沒有出眾的形象，就像大型會社裡一個小隔間的小螺絲，默默消失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的那種人。他學業成績普普，上了一間普通大學，順勢讀了一個科學相關的研究所，當了一小段時間的研究員，開始對未來的生涯感到困惑。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對研究沒熱忱，無法一輩子這樣下去。於是他辭職了。
離職以後他擔任一段時間的自由撰稿人，接著加入一間教育出版社，幫參考書編寫解答。他的老闆曾經對他說，「你這個人有沒有來上班，對公司都沒差！」他聽完有點受傷。他只是想安靜地完成手上的工作，也確實完成，但困擾的是他比較內向的個性，似乎無法融入講究集體的日本職場中。雖然不至於被排擠，不過總是有點格格不入。
他很困惑，為什麼下班很累了，卻不能直接回家睡覺？為什麼日本社會好像不容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存在？在資本社會中，一個人的存在意義究竟為何？賺錢難道是唯一的人生目標嗎？社會似乎又把許多責任強加在每個人身上。一個人難道不能胸無大志？一定必須隨時充滿幹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無時無刻不積極努力嗎？
有一天，他讀到一篇探討「無用之人」的文章，討論社會到底能否容許無用之人的存在。資本社會裡，一個人是否有價值取決於他的貢獻，透過各種勞動形式，一個人的價值最終都會以金錢來衡量，金額越高代表你越有價值。但相對而言，有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資本主義的度量衡中似乎是無意義的，包括情感、思想、關愛、友誼。這些理當是人性基礎的因子，既然無法定價，就沒有價值。如同亞當斯密所說，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付出，所以不用衷心感謝對方。這種機械式的邏輯，或許已經成為當代社會人際互動的基礎。
無用之人的定義很廣，從弱勢族群到如同作者那種沒有個性的人，這種人在當代社會的生存目的為何？他們可以在社會生存嗎？作者突發奇想，想進行社會實驗，於是在離職後開了一個推特帳戶，開始出租自己的服務，沒想到意外大獲好評。
對人的疏離，反而給予客人安全感和距離感
老實說，作者是一個連讀者都會覺得沒什麼存在感的人。這本書在國外閱讀網站Goodreads上有近2,000則評價，但評分只有3.37顆星，並不算高。薄薄的100頁，很快就能看完。這本書主題會吸引讀者，但讀起來有點乏味，畢竟連內文都不是作者親筆寫的。創作的契機很有趣：當初出版社邀請森本莊司寫一本書分享他的故事，他說自己沒興趣、也沒有寫作能力，出版社就找了代筆的寫手，由編輯彙整一些問題，用問答的方式引導森本莊司回答，寫手和編輯再想辦法梳理成一本可以讀的書。書中涵蓋許多作者的推文，包含最多人轉推和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些故事。
這些故事也是閱讀本書的重點。為什麼一個看似沒有價值的服務，竟然在日本引發討論，而且生意絡繹不絕？他已經服務好幾千個案例。書中有討論收費這個棘手的問題，因為如果收太多錢，客人對他就有期待，好像雇用他來完成某件事，這樣就失去「不做任何事」的初衷。但他也要平衡生活開銷，所以就憑他的感覺決定，沒有一個客觀的標準。主要是贊助車馬費的概念，因為他不用做什麼事情，一般就是人到場就好，頂多稍微講幾句話。
他對於聊天也有限制。他可以聽你說各種話題，可以簡單回應「嗯嗯，喔喔，對啊」，但他不願意被當成諮詢的對象。有些客人會提出問題，詢問他的意見，他認為這個就有點超過「不做任何事」的範疇了。這沒有客觀的標準，完全參照情境。例如問他覺得這幅畫漂亮嗎？他可以回答「我覺得顏色太深了」；但如果一個婚姻觸礁的客人問他對於婚姻有什麼看法，這就太超過了，因為他需要動腦思考提出觀點，不符合「不做任何事」的定義。況且就算他提出想法，搞不好還會冒犯到客人，因此緘默不語反而提供雙方最舒服的狀態。
森本莊司對於人性也有一些獨到的見解，或者說他因為覺得自己是廣義的「無用之人」，使他對於普羅大眾有比較寬容的同情心。他雖然沒有熱衷於任何事，但他對所有事情其實也都不排斥。他發現這個社會實驗可以讓他短暫、蜻蜓點水般的參與各種陌生人的生活，他頗引以為樂，這些任務的需求，恰好符合他的個性。令人意外的是，他這種對人的疏離感，反而給予客人所需的安全感和距離感。他不會批判任何事情，所以客人願意請他來協助一些在正常情況下，讓人感到羞愧和恥辱的事情。
生活中有一些事情或想法，我們可能不願意向身旁的人表達。例如很多人不願意跟朋友或家人透露太多私密的事，因為透露太多好像會顯示自己的懦弱、不足、怪異，結果討拍不成，他們反而看不起你，開始遠離你，成為他人眼中的笑柄。以前人們可能會透過宗教告解尋找慰藉，但在個體化的時代，每個人都要自立自強，人際關係變得較為淡薄。這種特殊的社會共識，使人跟人互動的方式也跟著改變，好像什麼話都可以說，又什麼話都不能說，最後都不知道能說什麼。
說到底，作者提供的就是很單純的「陪伴」，人們有時候就只是希望有一個「人」陪在旁邊。書中的故事值得大家自己去品味，以下舉三個例子。
短暫參與你的人生，卻不評頭論足
故事一：客戶是一位來東京打拚好多年的女子，因為都市物價太貴，決定回到家鄉。她想起日劇中女主角搭火車離開時的情景，希望有人可以在火車離開時，在月台上向她揮手告別，這樣才能感覺有人在意她的離開。她不想麻煩在東京結識的朋友，也怕太感傷，覺得請一個陌生人來向她揮手告別是最好的選擇。
故事二：客戶是一間咖啡廳的老闆娘，因為店剛開幕、生意不好，她每次想到要起個大早去張羅開店，結果卻一個人都沒有，就覺得心情憔悴。因此她麻煩作者當第一個客人，只要有人坐在店裡，就能讓她感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結果作者在約定當天前往，想不到當天竟然已經有客人了。他就在店裡坐了一陣子，然後離開。
故事三：客戶是看似普通的中年大叔，請森本莊司到他家中串門子，在酒過三巡之後，竟然開始告訴作者隱藏在心中的秘密。原來他是奧姆真理教的成員之一，當時受到不少組織前輩的關愛，至今仍無法相信他們會做出1995年東京地鐵沙林毒氣案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出於內疚和迷惘，他將這段過去埋藏在心裡，不敢跟人分享。但因為作者是一個陌生人，並且信守承諾、不會向其他人揭露，他終於按捺不住，娓娓道來這段人生歷程。說完以後他表示鬆了一口氣，單純找到人願意聆聽，對於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森本莊司的這項社會實驗可以持續多久，尚不得而知，但他對於當代人際關係的觀察，值得讀者省思。他跟客戶見面時都戴著日本外送員習慣戴的鴨舌帽，這種裝扮讓他更缺少個性，更像一個路人甲。他在社群媒體上也會透露一些自己的資訊：他的姊姊因為求職不順，最終選擇自盡；哥哥在大學聯考失利，從此陷入憂鬱症，至今已超過40歲卻從來不曾找到一份工作。這些家庭經驗讓他更面無表情，被迫以那種抽離且冷淡的態度待人接物。
值得一提的是他有家庭，有老婆，也有小孩。他認為這種背景也有助於取得客戶的信任，至少表明他是一個依社會規矩來看算正常的人。日本人非常擅長細緻的人性推理和觀察，如果你對於日本現代社會的人際互動感到好奇，這本書可以提供一些獨特的見解。
（作者為雪梨大學商學院碩士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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