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國際報導》（Columbia Global Report）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旗下的一項出版計畫，聚焦於具有國際重要性卻較少被報導的主題。歸功於公益基金會的贊助，出版方得以委託特定領域的專家進行原創及現場的報導。這項出版計畫於2014年啟動，每年推出約5～7本作品，至今已累積超過40本原創紀實作品。
這個書系最大的特色是篇幅較傳統報導文學精簡，一本書大約100～150頁，以洗鍊的風格傳遞知識。對於母語讀者來說，一本書通常幾個小時即可閱畢，這樣的篇幅比雜誌文章有更多空間論述，又不至於將讀者的耐心消磨殆盡。系列取材也相當用心，作者往往都是世界級的專家，文章經常發表於國際主流媒體，有些作家亦具有文學價值，具備高度可讀性。
本文要分享的書籍《Laughter in the Dark: Egypt to the Tune of Change》(暫譯《黑暗中的笑聲：渴望改變的埃及旋律》)便是一本符合上述條件的優秀作品。作者Yasmine El Rashidi是一位出生於埃及的記者，同時也是文化評論員及專欄作家，目前住在開羅，從埃及首都報導埃及以及中東國家。她在書中生動的介紹了一個影響埃及社會的音樂流派，將埃及的歷史與音樂交織在一起。若你想要近距離觀看2011年阿拉伯之春之後的埃及，這本書提供了理想的視角。
此外，本書或許也會喚醒某些讀者的懷舊情緒，讓我們想起社群媒體剛興起時，社群平台承諾賦予個體權力，讓使用者透過社群的力量去推翻獨裁統治，進一步促進民主自由。意想不到的是，社群媒體似乎成為了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要之惡，獨裁政權也開始使用社群媒體來監控並威脅異見份子。對埃及的民眾來說，阿拉伯之春帶來的希望宛如曇花一現，很多人一度以為終於爭取到個人自由，殊不知革命結束後，迎接人民的只是另一個獨裁政權。
埃及長久以來由軍方執政，歷任領導人皆有軍人背景，2011年革命後，2012年選出民選總統穆罕默德．穆希（Mohamed Morsi），但僅事隔一年多，軍方領導人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Abdel Fattah al Sisi）發動政變，埃及再次由軍人統治。塞西至今仍擔任埃及的總統，手握大權已逾9年。
阿拉伯之春，是不是一場民主幻影？
本書開篇描述了埃及革命後的社會現況。今天的埃及處於一個很不穩定的階段，社會上的一切似乎維持著某種危險的平衡。作者自己是在前總統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的鐵腕統治下長大，這位總統本身以壓制社會上的反對聲音聞名。綜觀埃及歷史，甚至在穆巴拉克以前，埃及就是個充滿禁忌的國家，特別是政治上。人民不允許討論許多政治方面的敏感詞。若小孩好奇打探領導人的謠言，大人會非常嚴厲的斥責他們閉嘴。人民都知道政府貪汙腐敗，但大家都有一種默契，不去討論這些問題。
人民不敢討論政治議題，是因為這可能招來橫禍。政府領導人掌控相當綿密的情報網絡，並以此向群眾投射恐懼。政府也控制了媒體和教育，向群眾灌輸特定的意識形態及價值觀。總之，政府將社會控制得密不透風。不過，歷代的埃及領導人至少會努力爭取群眾支持，特別是中下階層，極力說服群眾認同其統治的合法性。
在那個年代，人民被馴服且噤聲，社會上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但因為埃及傳統的價值觀（包含宗教因素），人民普遍接受現況繼續過日子。只要政府能讓大家維持生計、填飽肚子，誰來領導國家似乎都無所謂。不過隨著經濟情況持續惡化，群眾的不滿逐年升高。當2011年鄰國突尼西亞爆發阿拉伯之春，埃及的社會壓力也終於達到臨界點，如壓力鍋般一口氣爆發。統治埃及30年的「最後的法老」穆巴拉克被趕下台，人民似乎終於有機會自由選擇領導人了。正當未來光明可期，軍方政變卻粉碎了民主的幻想，埃及重新回到革命前的強人統治。
本書深刻論述了現任總統塞西統治下的埃及，自由民主的炫麗花火，早已煙消雲散。言論自由不僅沒有進步，情況甚至比數十年前更糟。當年，好歹有明確的紅線不可踰越，今天的埃及政府卻可以莫須有的罪名送人入獄，儼然如東德秘密警察國家的翻版。就算是普通人，也可能只是在社群媒體上隨意發文，隔天就被消失了。作者身旁就有認識的朋友遭遇這種處境，至今仍在獄中無法獲釋。根據人權團體的統計，截至2022年底，埃及有超過6萬名政治犯被關押在監獄中。
閱讀至此，讀者可能覺得阿拉伯之春簡直是一場失敗的鬧劇，對吧？但等一等，若再仔細看、仔細聽，社會表層底下，似乎有什麼動靜正在醞釀著。
追求個體自由及尊嚴，渴望改變的「埃及街頭音樂」
這就是本書的主題──Mahraganat，中譯為「埃及電子音樂」或「埃及街頭音樂」，或簡單稱作「埃及饒舌樂」。這個樂種結合勞動階級的音樂和歐美的嘻哈元素，從2000年初就開始發展，到了2011年革命期間，革命者在解放廣場高聲唱著mahraganat表達對自由的渴望，讓更多埃及人接觸到這種新型態的樂曲。2010年代，更多20歲出頭的年輕饒舌歌手透過社群平台和YouTube觸及更多粉絲，也讓音樂更知名。
2020年1月，歌手Hassan Shakosh的一首《Bent El Geran》（鄰居的女兒）在推出幾週後於YouTube突破1.2億點閱（目前已突破6.3億），瞬間大街小巷到處都聽得到這首歌，從餐館到嘟嘟車上，每個人都哼唱著這首膾炙人口的情歌。其中一段歌詞如下：
鄰居的女兒美得使我目瞪口呆
當我到了一個地方 四周是我的夢幻之境
我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我的狀態
她讓我夜晚無法入睡 看著月亮
我願意為你而死 上天都知道
請敞開你的窗扉 為何要關上呢
如同你跟我共度的歡樂時光
你的雙眸如鏡 真美麗
請留下來！若你離開我會呼喚你
妳為了我 我為了你 我們倆人
若你離開我 我會厭惡往後的人生及歲月
我會沉迷於酒精及大麻
若你過來我身邊 你會發現我很好
你以後絕對不屬於其他人 你只專屬於我
這首歌讓mahraganat從邊緣文化一舉躍升至主流文化的視野中，埃及民眾不分老少，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群體也開始愛上這種充滿埃及風格的現代流行樂。2022年漫威的電視劇《月光騎士》更將其當作配樂，讓埃及以外的觀眾也開始關注這種節奏明快的音樂流派。
埃及目前的人口為1.06億，其中60%低於25歲，因此這種誕生於年輕人之間的歌曲會走紅確實不意外。當已開發國家面臨急遽老化的人口，埃及卻有精力旺盛的年輕世代，他們沒有經歷過20世紀經濟最嚴峻的時期，在1990年代末期至2000年代社會管控逐漸鬆綁的環境下長大，並目睹了革命的希望與幻滅。雖然革命已暫時平息，但那股追求個體自由及尊嚴的念頭，早已在他們心裡播下改變的種子，他們是形塑未來埃及社會的新生代。因此作者Rashidi希望透過記錄埃及饒舌樂的興起，向讀者展示主流意象之下一個蓄勢待發、渴望改變的真實埃及。
用音樂反抗既有的保守體系
在千禧年之交，埃及開始引進網際網路，當時政府頒布政策讓更多人可以上網，網咖也在大街小巷出現。西方文化很快傳入埃及社會，在網咖流連的年輕人開始接觸到歐美的音樂作品，其中美國文化深刻影響了一整代的埃及孩童，他們愛上了美式個人主義的強烈風範。崇尚個體的個人主義與保守的傳統文化對撞，埃及的年輕人開始質疑古老的價值體系，不想被社會的傳統價值綑綁，希望與舊世界一刀兩斷。
他們發現，音樂是一個很好的心靈出口，提供青少年一個宣洩情緒的管道。最知名的埃及饒舌樂歌手大都來自中下階級，他們在充滿壓力的環境下長大，切身了解窮人面對的困難。由於資源不足以讓他們享受人生或追夢，因此當他們發現音樂的魔力，便將生命奉獻給嘻哈饒舌樂。
嘻哈起源於美國1970年代的紐約，起因也是美國的年輕人感覺被社會背叛，希望透過音樂去反抗既有體系。美式嘻哈有一個特色就是聚焦於種族，特別是與黑人有關的社會議題。來到埃及後，因為埃及的貧富差距嚴重，作品轉而探討年輕人因貧窮而導致的絕望，反映新世代看不到未來的無力感。因為缺少工作機會，他們沒辦法成家立業，無法談戀愛，因為妹子不會愛上貧窮小子。這些歌詞及旋律在年輕人之間引發強烈共鳴。獨裁政權對社會困境似乎既無能為力又毫不關心，年輕人的怒火於是進一步推動mahraganat的流行。
過去幾年，這個音樂流派變得非常熱門，歌手的演唱會門票瞬間搶購一空。在埃及，藝術表演者若要在公共場合表演，必須經過政府的許可，政府有負責文化事務的審查機構，由他們核發表演執照。隨著mahraganat越來越流行，政府也作出讓步，對少數歌手核發許可，政府官員甚至會親自出席某些演唱會，並讚賞年輕歌手的才華。Mahraganat彷彿希望的微風，吹進革命失敗後死氣沉沉的埃及社會。
作者在書中介紹了幾位知名的歌手及網紅，包含Wegz、Marwan Pablo、3enba等人，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上YouTube欣賞他們的作品。他們大多來自大城市的窮人區，十幾歲接觸網路後自學自唱，並透過社群媒體逐漸擄獲廣大粉絲。他們的作品在YT上時常有高達上千萬點閱，IG追蹤人數破百萬也不少見。
想用音樂「對抗」世界，卻讓無力感侵蝕自己
最初，這些音樂作品鼓舞了粉絲。雖然歌詞經常提及藥物和性愛，但歌手的初衷是鼓勵聽眾積極為了自己的未來而戰，希望歌迷能勇敢「對抗」世界。不過隨著社會情勢日趨嚴峻，年輕人對於時局的不滿與日俱增，有些人開始變得憤世嫉俗，沉迷於饒舌樂的反抗情緒中。一波又一波的年輕人開始在聽完演唱會後於街頭逗留，任意破壞舉目所見的一切，甚至放火燃燒汽車，這種情況變得越來越普遍。
本書是在2022年底完成，作者表示，當時就算在開羅的市區，也常見年輕人肆意破壞。有一次作者問他們為何要這樣？他們一副無所謂的神情，說因為他們看不到未來，只好活在當下，破壞東西可以讓他們感到療癒。
在歷史上，埃及是一個公共秩序相對和諧的國家，人民夜晚出門不必擔心治安，但過去兩三年，當地人已經開始不敢在夜晚出門了。作者說，她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這種奇怪的情境。
政府也開始察覺到事情逐漸失控，社會有些人開始撻伐mahraganat對下一代產生的負面影響，保守人士批評這種音樂就像毒品一樣。終於，官方決定頒布禁令，取消表演執照，禁止任何人在公共場所表演這種音樂，宣告mahraganat摧毀了埃及優良的傳統價值。不過就算政府明文禁止，但mahraganat已經融入埃及人的日常生活，走在街上仍可四處聽見。最成功的歌手早已將表演場地拓展到全世界，他們在中東國家成為皇室的座上賓，在杜拜和利雅德等地巡迴演出。
許多老一輩的埃及人被問到對於mahraganat有什麼看法時，會提到一個極具影響力的網紅──Mohamed Ramadan。一位受訪者說，「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社群媒體。國家應該善用這項專長。如果政府想要取得年輕世代的青睞，跟年輕人對話，就必須透過Mohamed Ramadan。」
這位在中東世界紅透半邊天的巨星在IG上有2千5百萬人追蹤。他原本是一位演員，後來也唱饒舌。他的貼文非常絢麗浮誇，生活由黃金、美女、跑車所構成，照片中常見他的私人飛機行程，或者在度假勝地享受人生，不然就是戴著大條的金項鍊在舞台上跟粉絲互動。在保守人士眼中，這種炫耀式的新時代價值觀顯然是不適當的，它破壞了古埃及傳承數千年的溫良恭儉讓美德。不論如何，眾多新一代饒舌歌手及網紅大力推廣這種生活風格，許多出身清寒的歌手功成名就以後，也開始在社群媒體毫無遮攔的炫富。這讓歌迷陷入一種認知矛盾：在現實生活中，他們被困於貧窮，音樂教他們要「反抗」，最終卻更進一步強化了歌迷對社會的不滿。作者表示，此刻埃及社會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氛圍，正如同2011年革命前夕的氛圍，當累積到某一個時機點，或許又會再次爆發。
書的最後一章講述近幾年軍方統治下的埃及現況：總統塞西不斷大興土木，向國際貨幣基金借款支應龐大的支出，並大量毀壞保存已久的歷史建築，只為了經濟發展，但這些投資卻沒使民眾雨露均霑，15～29歲青年的失業率高達61.9%。原來大部分的投資皆由軍方欽定的企業負責，最終收益仍是掌握在政府手中。
作者藉由音樂流派mahraganat作為透鏡，帶領讀者一窺革命後的埃及近況，讓人踏上一趟從亞歷山卓到開羅的沉浸式旅程。近日台灣以迷因圖創作的網路影視作品《山道猴子的一生》引發熱議，當代青年的迷惘似乎不分國界，埃及的新世代困境或許也可供台灣讀者警惕。埃及的文化源遠流長，未來踏上法老的國度時，除了造訪金字塔和木乃伊，別忘記用心聆聽，埃及的另一種聲音。
（作者為雪梨大學商學院碩士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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