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香港的出入境自由在《國安法》陰影下失去了明確的保證,我決定離開那片我深愛的土地。那是兩年前的事。到機場送別的家人說我當時目光散漫、一臉茫然。
往台灣桃園的飛機上,我思索當年林獻堂先生耗盡一生為台灣的民主奮鬥,卻因為國民黨的殘暴統治,寧願飄泊東灜、客死他鄉。那是一種怎樣的哀愁?又想到中國國學大師陳寅恪,拒絕隨國民黨政府東渡台灣,寧願留下「與華夏文化共浮沉」,結果在多次政治運動遭受凌辱。究竟有沒有為此後悔?
現在我已在台灣定居,經常被問到為何留在這裡?還記得我懇辭美國某大學的工作邀請後,他們在電郵寫道:「很佩服台灣人活在全球最危險的地方,仍然那麼淡定!」
為了回應這些疑問,我找出一堆理由解釋何以不遵從聖人「危邦不入」的教訓。「家人回港探親較方便」、「這裡生活品質太好」、「台灣是華文出版的中心」、「我可透過絡繹於途的訪客掌握中國及香港的脈搏」……這些都是有根有據的說法,但始終未能說出我心底一份對台灣莫名的歸宿感。
直至我看公共電視《藝術很有事》的〈香港離散文藝〉,聽香港詩人廖偉棠朗讀他的《劫後書》的一些詩句,才恍然明白台灣作為世界政治上的一個孤獨的島嶼,反而給離散的港人一種特殊的慰藉。這裡曾經是許多傷痕累累的流亡者寄託未來之地,她的寬容亦讓許多被迫離開的孤獨靈魂回來棲息。我覺得因為台灣沒有真正的安定,令旅居的港人必須繼續在中共的威脅下,直面自己的信念與現實的衝突。選擇留在台灣,會有一種在英國小鎮無法感受到的張力,是一種在平靜湖水下面的波動。而帶著歉意來到台灣的一些港人,反而在這種波動中感到仍然與留港者憂戚與共,少了幾分內疚。

幸運留在「托孤之地」的港人
〈香港離散文藝〉的另一位主角是攝影師謝至德,他的留台理由是「廣闊的空間」。在香港開車最長是一個多小時、生活節奏急速、盲目的資本每天在清拆老房子和集體回憶。現在他在苗栗可以自己動手建房子、開著露營車走幾個小時,到瑞芳的海邊或山上享受廣濶的天地。他對香港沒有不捨,雖然偶然懷念叉燒和燒鵝的味道。
台灣的空間不單是地理上的。《藝術很有事》另一集〈離散港人的後時代革命〉便訪問了江旻諺和《如水》的團隊如何運用台灣的自由空間,出版一本能夠反映香港真實情況的雜誌,希望港人拿著《如水》時感得一種無形的聯繫。
前壹傳媒攝影記者高仲明則以鏡頭記錄離散港人的精神狀態。雖然作品中的港人或者以過度曝光抹走了臉孔、或者在黑暗中只聚焦在被黑警摧殘的肢體,但觀眾都能聽到哀號和嘆息。失去了壹傳媒的工作,台灣卻讓他有空間經營酒吧,賺錢支持他繼續用快門捕捉港人的鄉愁。
在同集中香港藝人杜汶澤說台灣就是尊重人的地方,無論「都更」如何凶猛,也不會像香港般「說拆便拆」,因此小店還有生存空間,因此台灣有那麼多美味小食。香港卻有太多藝人為了賺人民幣,連自己成長的地方都可以出賣。名導演、大卡明星、歌星前仆後繼到中國做護旗手,而何韻詩、黃耀明等有良知的藝人則處處遭到封殺。但杜汶澤卻被逆境迫出創業念頭,成立粵語娛樂平台和食品公司。他說「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放下藝人身份,做個生意人,天地一樣廣濶。

我看這兩集《藝術很有事》出現的港人,都是非常幸運的一群。他們不單有條件留在台灣,更會運用這裡自由的空間為香港記錄和創作,視此為「離散人的最大義務」。在鏡頭以外,我亦遇見許多同樣愛上這片土地、同樣有心為香港和台灣作出貢獻的港人,只是他們沒有那麼幸運留在這個「托孤之地」,被迫「第二次移民」,含著淚水再度飄零,在亂世中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學系客座教授。美國耶魯大學博士,原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長期在港爭取民主,被稱為「佔中三子」之一。因雨傘運動被判16個月監禁,在獄中寫成《受苦與反抗》(聯經出版)一書,現定居台灣。公視旗艦紀錄片《藝術很有事》系列,探討台灣藝術文化的時代性、趨勢、事件、議題和創作,關注國際重要展演和事件,每週五晚上8點於《藝術很有事》youtube頻道及《公視+》影音串流平台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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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視《藝術很有事》〈香港離散文藝: 謝至德 x 廖偉棠〉全片:
公視《藝術很有事》〈離散港人的後時代革命〉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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