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介台北的朋友去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看一個版畫展覽:「少年、煙霧與傘」,既看展出來的那些,也看展不出的那些。
展覽的文字如此述說:「『反送中』運動至今已經超過兩年,報社遭查禁,意見領袖遭逮捕,參與者遭清算,整個氣氛日益肅殺,照見着這個城市的失聲……此抗爭的樣貌,就如同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的台灣,在70餘年後的今日,在香港真實的發生。隨著2020年COVID-19全球蔓延,在我們防疫的同時,香港的民主自由卻一步步遭到吞噬,能逃離的就移民,無法逃離的只能以噤聲一途存活下來,卑微又如此絕望。」
藝術與政治交會的瞬間
這系列版畫的作者李迪權,是居台的馬來西亞籍版畫家,在反送中運動期間曾經逗留香港。他說最初純粹受觸動,於是一心一意地開始記錄,沒想到很複雜。那是資訊氾濫的時空,新聞和社交網路天天生產大量影像,他也跑到現場觀察和聆聽(他會說廣東話),回來後用藝術家觸覺去蕪存菁,把最重要的畫面一筆又一筆的刻鑿到木板上。
那些畫裡只有黑白,也只留下關鍵線條,你會看到:在密麻麻的雨傘陣中,救護車行走無礙;神情肅穆的女士,合攏手指蓋上左眼;獅子在黑夜射出耀眼光束,絡繹不絕的登山者點亮整條山徑;中學生牽手組成人鏈;煙霧中的畫作很多,有人低頭奮進、有人揮動羽毛球拍要擊走催淚彈、有人在拋擲;盾牌把人直挺挺的壓到地上;人們相擁痛哭……
然而,無論那些線條多精簡,我信曾經陪伴香港走過2019年的人,依然能跟那些時刻一一相認。
李迪權說,這輯作品以左派木刻的美學觀為師,可以追溯到1930年代由魯迅發起的「中國新木刻版畫運動」。版畫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只需一刀一版,便能藉凹凸陰陽刻劃出種種視覺和觸感體驗,好作品在簡樸中展現戲劇張力,足以撼動人心;而在木版上推抹墨水,更能直接複製,方便傳播。魯迅相中這些條件,期許版畫刻畫民間疾苦,批判社會現象,突破階級界線,最終推動社會改革。他更自資出版德國版畫家Käthe Kollwitz的作品,在扉頁提字「有人翻印,功德無量」,傳為佳話。後來,版畫成為共產黨的宣傳工具,用來散播「無產階級」、「打倒資本主義」、「對抗美國帝國主義霸權」等主張。這些過去,凝成藝術與政治交會的瞬間。

「少年、煙霧與傘」努力抵抗消失,成為曾經存在的憑證
把時空調回2021年的今日,這批描寫香港反送中運動的版畫,最重要的功能也許不再是傳播,而是抵抗消失。有26年歷史的香港《蘋果日報》今年6月突然停刊,數位痕跡一日間灰飛煙滅,許多曾經在虛擬世界唾手可得的抗爭影像,也一一變得「無法到訪」。臉書為用戶自動產生的「當年今日」功能,正是這種消失的日常警號──每天點進去,總會看到幾則舊分享顯示為「目前無法查看此內容」,標題和內容都沒有了,只剩下大家曾經留下的心情符號,或「嗚」或「怒」。一起哭過笑過悲憤過的,通通被掏空了。

「少年、煙霧與傘」也紀錄了這種消失。展館長廊有一面牆,整整齊齊貼滿一張張空白畫紙,比起另一面牆上鑿痕深刻的版畫成品,更形沉鬱。現場還展示了兩封電郵內容,是在2020年6月香港國安法通過後,分別由香港和日本兩個展覽單位發給李迪權的,大意是:很抱歉,經重新評估,決定以安全理由取消原訂的展覽。
香港的單位起碼有過掙扎,在電郵裡寫道:「我們也為收窄的創作自由感到氣憤,所以構思能否在不觸犯法例的原則下,回應此法例對藝術創作及教育的影響」。他們最後展示了與原訂展品相同數量和尺寸的白紙,輔以小冊子說明原委,還有二維碼結連網上的版畫影像。可惜這樣微小的抗爭,最後也敵不過消失的洪流,因為網上的連結,也變成「無法到訪」了。
那以後,李迪權思考另一種留存方式:把作品出版成書,作為曾經存在的憑證。他拿起手上眾籌成功的實體書,說:「有國安法才有它。」
他還在展版上留下這句廣東話:「因為香港人唔做得,所以我地喺呢個自由之地就盡量咁做。」(因為香港人不能做,所以我們在這個自由之地盡量做。)

展期到明年2月,邀請在台北的朋友實地到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看,也邀請香港朋友線上看,不單看「少年、煙霧與傘」,還有同一個展館的「土地傷痕:二二八事件遺址」,述說1947年在大島上烙下的一道傷痕:「二二八受難者就是死於過度正直,一光復,忙着研究三民主義、思念祖國的優良百姓,都先被處死。」展覽引述這句來自遺屬的話。
有關消失中的美好,以及被粗暴掩埋的傷痕,無論來自大島還是小島,讓我們人人都來分一點,好好記住,也好好提取箇中的力量和教訓。
【展覽資訊】
少年、煙霧與傘
展覽期間|2021.10.23-2.13
展出地點|二二八國家紀念館/二樓南翼第1展區
線上展覽|少年、煙霧與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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