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朋友告訴我,她孩子班上的同學,最近走了8人,從前鬧哄哄的課室變得冷清。
另一個朋友任教的學校,有10多名老師預計在學期完結後離職,是教師團隊的2成人手。
很多臉書朋友,一不留神,生活背景已換上另一個國家、另一片土地。記者跑到香港機場拍照,到處是分離的淚水和擁抱。
有關香港人的痛,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也悲傷得說不下去。
有人說,如果覺得無力,就專注地做好一件簡單的事情。所以這一回,我想為留下來面對課室空凳子的小朋友們,寫一個小小的故事──有關別離,有關一個消失中的村子,有關如何令村子不消失,有關希望之火無論如何不能熄滅。最後一點非常重要。
小青蛙的故事
小青蛙朗朗最喜歡派對了,可是他最近發現一種討厭的派對⋯⋯「什麼歡送會?我不去!」
這段日子,村裡的歡送會辦完一個又一個,開始時朗朗興緻勃勃,但很快便發現不妥當。他覺得歡送會是「壞巫師」,把他的朋友一一變走。更糟糕是,「巫師」有時連「歡送」也省下,呵一口氣就把人送走了,根本來不及道別。
朗朗班上的同學變得愈來愈少,池塘裡空出來的荷葉也就愈來愈多。最初朗朗覺得還不錯──沒有愛告狀的悅悅,沒有老添亂的晞晞,他可以大剌剌地在課上偷吃蚯蚓。但漸漸地,朗朗竟然有點懷念吵架,有點懷念從前座伸來偷橡皮的怪手。而且大近視的華華老師總是搖頭擺腦地對着黑板自說自話,一點也不在意朗朗在搗蛋,怪不夠意思的。
村裡的壞事一件接一件,大青蛙常常圍在一起唉聲嘆氣,沒完沒了。對朗朗來說,那些壞事情離自己很遠,他只在意和藍藍一起玩,最喜歡看到藍藍笑。「荷塘村,苦啊!」「To leave or not to leave!」朗朗愛扮演煩惱的大青蛙,裝成坐在馬桶上拉不出來的苦臉,每次都把愛笑的藍藍逗得捧着肚子滾到地上。
可是,煩惱也開始找上小青蛙了。這兩天,藍藍的大嘴巴像被樹脂牢牢黏住,沒精打彩,無論朗朗提議玩什麼,他都提不起勁。朗朗從沒見過那樣安靜的青蛙。
明明說好了,天天練習跳遠,以後參加森林運動會,一起在大草原揚起荷塘村的旗幟⋯⋯說好的「一起」呢?想到這裡,朗朗鼓了一肚子氣,向關上嘴巴的藍藍丟下一句話:「你是全宇宙最無聊的大悶蛋,好討厭啊!」
朗朗生着悶氣回家,看到來找媽媽聊天的藍藍媽。兩隻大青蛙這回不聊荷塘村了,她們聊到很多陌生的村子,有些朗朗早就懂得的,也有些朗朗從不知道,通通是青蛙們以後要移居的地方。當中聽起來最遠的那條村子,將會是藍藍的新家。
聽著,朗朗覺得心裡被打出一個洞。
一場特別大的雨,把荷葉都打翻了,把池塘也注滿了。小水點落在舌頭上,澀澀的、苦苦的,任誰都想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哭一場。但朗朗以後還可以抱誰?他終於把大人的唉聲嘆氣聽進去了:荷塘村變得很危險,有些青蛙堅持留下來,有些青蛙決定離開,包括藍藍的一家。
朗朗把自己捲在大荷葉中,覺得全世界只剩自己一個。良久,嘩啦嘩啦終於變成淅瀝淅瀝,陽光從葉縫間透進來,捎上媽媽的悄悄話:「小寶貝,知道嗎?媽媽跟你一樣傷心,而且藍藍也正在傷心呢!」因為離開的小青蛙,跟留下來的小青蛙,一樣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媽媽說,傷心有很多模樣。有的青蛙氣得呱呱亂叫,有的哭得天也掉淚,有的心口被打出一個大洞,有的像被黏住嘴巴說不出話來⋯⋯於是朗朗想到安靜的藍藍。有些傷心很快便過去,有些會留下來很久,有些傷心以為走了,卻不曾真正消失⋯⋯於是朗朗想到每年7月,媽媽為天上的婆婆送上小白花,「雖然婆婆不能再和我們製造新回憶,但是只要記住,她便會一直住在我們心裡。」
所以啊,慢慢地,傷心的人都會找到應對的方法。像朗朗的爸爸媽媽,他們決定專注地做好能做得到的事情,譬如把家裡打理得漂漂亮亮,好好照顧留在村裡的青蛙公公婆婆,把日子過得元氣滿滿。更重要的,是繼續在心裡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朗朗也想到了,以後他和藍藍雖然不再住在同一個村裡,但是他們仍然可以通信、可以探訪,可以交換各處的新鮮事情,可以一起製造新的回憶。而且無論去到哪兒,朋友們一起經歷過的東西,誰都拿不走。
大家在這條村子經歷過的,誰都拿不走。
朗朗依然傷心,但他總算不怕「巫師」的消失魔法了。他要參加藍藍的歡送會,因為他知道,只要堅持不放棄,朋友就不會消失,荷塘村也不會消失。
香港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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