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不去正視深圳的發展,但深圳正以自己的姿態站在世人面前。
為了探訪女兒來到深圳之前,坦白說我對深圳沒有什麼好感。總覺得那是個土豪城市,到處是工地、一切向「錢」看之外,「蛇口」這樣的地方還常與詐騙集團連結在一起。
從飛機場到市區的30分鐘車程,高速路的兩旁都是綠樹,很像我們的北二高。我忍不住問開車的師傅,是經過山區才進得了城嗎?師傅笑笑說,「都是種出來的啊!」上了市區的大道,女兒先跟我介紹,這裡很像新加坡。我狐疑的左看右看,心想深圳哪能跟新加坡比!等開了一段路,我看到中央分隔島又寬又深,大道兩側更是巨樹成林,難得看到建築。「是大了好幾號的烏節路!」我的回應慢了幾拍。

小漁港蛻變成經濟特區:中國深圳的經濟奇蹟
1979以前,「深圳」這個名字是不存在的,原來叫做「寶安縣」,是中國南方邊陲地方的一個小漁港。然而,40年以後,一躍而為中國第三大金融集聚地區,緊跟在上海與北京之後。「脫胎換骨」已不足以形容深圳的蛻變,這很像是電玩裡編出來的情節。
「不管白貓黑貓,能捉老鼠的就是好貓」、「先讓一些人富起來!」在這樣的新中國社會主義架構下,以「深圳」之名立市,被定位為「經濟特區」,要跟資本主義接軌,要承接香港回歸後的動能,要向世界打開中國改革開放的門戶。
不管我們對中國政權罔顧人權多麼不滿,不論我們對中國不擇手段的經濟策略多不以為意,擺在眼前的活生生的場景──一個土地與人口都是台北7倍大的城市(面積1,997平方公里,人口1,766.18萬),還是很值得我們仔細觀察──尤其從環境規劃與建築設計的專業領域的角度。

如何創造一個千百萬人居住的美好城市?
深圳的44年城市發展史是什麼概念呢?1979年,那年暑假,正是我們幾個建築系畢業班的同學幫白瑾先生做「台北市信義計畫區都市設計規劃報告」的時候。那一年,白先生向當時的市長李登輝先生做了簡報,信義計畫區因而得以定案。我們今天看到的華納威秀、101、新光三越、市政府,就是在這個計畫下一一成形。換句話說,深圳與我們的信義計畫區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軸上平行發生的。但是信義計畫區總面積是1.51平方公里,是深圳的千分之一不到。
硬要比較兩個地方發展的優劣,當然是很無聊的事。這幾天我自己不斷思考的卻是:
如果你是深圳的總體規劃師,你要以什麼樣的實質環境落實中央的政治目標?
如果你是深圳的都市計劃師,你要如何決定將來幾千萬人的行為模式?
如果你是深圳的建築設計師,你又要如何想像與營造未來的城市風貌?
如果你是生態專家,你又要如何讓深圳早早與生態的理念接軌?
……
「都市」是人類生活需求的真實反映,都市規劃是複雜的學問。創造一個千百萬人的城市,刻劃每個人的生活軌跡,那好像是神才能勝任的工作。因為如此,從古典到現代主義,人類不斷的在嘗試如何營造一個「美好」的城市,有人從田園意象著手(花園城市),有人從三度空間多層次利用切入(光輝城市),更有人將生物學上的新陳代謝原理引入到大廈和巨型建築的設計之中(代謝主義)。但真運用到現實環境裡,鮮少看到「成功」的都市設計案例。世界上令人印象深刻的,都是經過數百年的發展、真實生活不斷淬煉之後留下來的的老城鎮,那是一種有機的存在,就像一棵穩穩長在那裡的大樹。
深圳規劃的伊始,那些人到底是憑藉著什麼樣的膽識,能做出一個又一個關係重大的決定,讓人好奇。

走過40年,從建築物看深圳發展軌跡
我還沒時間細細追究深圳的規劃文史,那必定是另一個有趣的篇章。現在能做的,只是「客觀」的看看深圳發展了40多年後的結果。當然,我必須承認,這難免是「從台北看深圳、從台灣看世界」。
那些影像,假如不說這是在深圳,你會怎麼評價?這是我不斷問自己的。
我與家人先到訪了「城市規劃館」。 藍天組(Coop Himmelb(l)au)的設計,慣用的超級結構、顛三倒四的空間感與極盡扭曲的材料組合,總讓我們這些搞建築設計的感到自卑。儘管展出內容貧乏,但建築本身,尤其是施工品質的精緻度,卻足以凝聚眾人失焦的眼神。


沿著深南大道往西邊的深圳灣走,不可能不被一棟子彈型的高樓吸引,那是「春筍」(中國華潤大廈)。走近細看,KPF的規劃設計,雪梨人的施工圖,相當耐看;優雅、純淨,像火箭升空般的現代感中蘊含著古典平和的內涵。

在蛇口,遙望「太子廣場」,覺得很厲害。敢在高樓腰際挖空了那麼一大塊,是在吃地震的豆腐啊?回來查了一下,才發現是OMA庫哈斯大師的作品。頑童走到深圳還是頑童!但他另一個在市區的作品「證券交易所」,卻顯得保守有餘。那是1990剛改革開放時完成的,與之後的北京「大褲衩」(2012)比,不可同日而語,恐怕是當年的共產黨沒給他太大的發揮空間吧!

在福田市中心,早於藍天組完成的「文化中心(音樂廳、圖書館)」,是剛過世的磯崎新的大作。這個2003年完成的公共建築,外面看來普普,但進到裡頭,卻處處可見磯崎新的用力之處。尤其是圖書館,層層疊疊的閱讀空間,天地交融的視覺景觀,在這裡讀書,不神清氣爽也難。


最讓我震撼的,恐怕就是文化中心與市政廳之間寬百米以上、長千公尺以上的人工地盤,他們稱為深圳南北軸。有一部分加了頂蓋,遠看不過是一道弧形的線,近看才發現人可以變得如此渺小。從這人工地盤上可遠眺福田的都市剪影,有點夢幻;在那上頭還可看煙火、溜滑板、跳街舞,這應是深圳市民很好的去處。

遠遠就可以看到「平安金融中心」,這又是KPF的作品。599公尺高,2017年完成,當時是全中國最高的建築,現在是中國第二,世界第五。「平安金融中心」昂然矗立在群樓之間,讓人想到101,原來兩岸都作過同樣的夢,追求世界第一。

Hans Hollein的南方博時基金大廈像積木,充滿了童趣;看到奧地利大師的名字,才讓我想到這不就是老友王夏維(王雲五之孫,台大總圖設計操刀手,已逝)當年傳給我的的照片的場景嗎?我忍不住從手機裡找出那張照片與大樓合照,也算緬懷故人吧。


在蛇口海邊,還有另一位大師楨文彥的「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藝術中心」是一座美術館。
其他已經比完圖正在規劃或興建的還有:Zaha Hadid的深圳科技館、Zaha Hadid的深圳灣超級總部、JEAN NOUVEL的深圳歌劇中心、藤本壯介深圳市前海灣新地標……
數一數目前在深圳留下作品的普立茲克獎得主有Hans Hollein、槙文彥、Rem Koolhaas、Zaha Hadid、Jean Nouvel、磯崎新;這個名單應該會越來越長。
我也猜想了,這些大師到這裡來是為了撈錢,還是真表現出了什麼實力?也許我見識不多,在深圳我還沒看到「一魚兩吃」(複製過去作品)甚至「多吃」的案子;也沒看到類似「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處失敗的競圖案在本地再投得標)的例子。
但這些大師的作品,會不會是虛有其表,是穿著Prada的草包?這還滿值得觀察的。硬體本身可以確定的一件事是,中國畢竟是待開發的處女地,所有名家都想在這裡立下灘頭堡,作品不敢大意。至於內容,較之於硬體的大氣,某些場館展演的品質確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寬容一點看,深圳不過是40年來的發展,文化積累的厚度確還不夠。但如果真要批評,說深圳是土豪,深圳人自己恐怕也不會在意吧!
不管怎麼樣,你可以漠視深圳的發展,但深圳卻以自己的姿態站在世人的眼前。
(作者為建築師、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兼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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