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投書】從建築看《亞森羅蘋》貪婪與隱匿的空間意涵

《亞森羅蘋》巧妙地利用巴黎的建築空間,來把劇情張力拉到最高點,也運用建築影像的圖像符號,用不同的象徵,隱喻了各個角色的背景故事。 《亞森羅蘋》巧妙地利用巴黎的建築空間,來把劇情張力拉到最高點,也運用建築影像的圖像符號,用不同的象徵,隱喻了各個角色的背景故事。 圖片來源:《亞森羅蘋》劇照。

名導演李安曾說:「電影不是把大家帶到黑暗裡,而是把大家帶過黑暗,在黑暗裡檢驗一遍,再回到陽光底下,你會明白該如何面對生活。」

最近一部法國影集令我印象深刻,彷彿也被帶進黑暗中走了一遭,再出來重新面對人生。那就是Netflix播映的法國影集《亞森羅蘋》(Lupin)。

法國影集《亞森羅蘋》宣傳海報。

這部影集是以法國經典推理小說《亞森羅蘋》(Arsène Lupin)做為藍本,將故事舞台轉換到現在的巴黎。男主角「亞森迪歐」(Assane Diop)扮演多重身分,決心挑戰巴黎上流社會最富有的家族,替父親報仇。

飾演現代版亞森羅蘋的演員,正是法國影帝歐馬希(Omar Sy)。他徹底演活了在羅浮宮博物館底層工作的小人物,和備受歧視的非洲移民。

令我驚異的,是本劇巧妙地利用巴黎的建築空間,來把劇情張力拉到最高點,也運用建築影像的圖像符號(icon),用不同的象徵,隱喻了各個角色的背景故事。

大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是巴黎現代建築中最耀眼的圖像符號,也表徵巴黎最高尚的上流社會空間。圖片來源:Wikimedia

「上流空間」:玻璃金字塔隱喻的虛偽奢華

空間就是「無」,是實體的相反。本劇編導巧妙地運用建築空間,轉化成各種場景,營造出特定的氛圍,使觀眾瞬間融入。本劇的高明之處,就是利用空間鋪陳出緊張懸疑的劇情,緊緊抓住觀眾的目光和情緒。

例如在第一集,亞森步上紅地毯,走入大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大門,這一幕就把建築所傳達的空間特性,運用得淋漓盡致。貝聿銘建築師設計的玻璃金字塔,兼具永恆的形式都市的象徵,無疑是巴黎現代建築中最耀眼的圖像符號,也表徵巴黎最高尚的上流社會空間。本劇一開始就在這裡上演了一場扣人心弦的皇后項鍊竊盜案,瞬間吸引全球觀眾的目光。如果不是在這個空間,也無法顯示這場高貴拍賣會的上流豪奢風格。

建築空間的設計,常常利用人們走進建築物的過程,逐漸培養,並昇華人們走進建築物的情緒。這個方法,稱為「臨近過程」(法文:approche)。這種心情轉換的過程中,「空間」是第三個維度,而「行進中的空間」又凝聚了整個過渡的時空。建築本是存在於時間之中,一旦加上「臨近過程」的手法,就能在無形中引導人們進入第四維度的時間體驗。本劇就是運用這種方法,在一開始,就將觀眾的情緒帶進角色之間逐漸升高的衝突中。

大羅浮宮的入口意象,主要是由晶瑩剔透的玻璃構成,所有的架構一覽無遺。玻璃意味著透明,但博物館內,卻正在上演一場驚天劫案,是否也俏皮地揶揄了現代主義本身的表裡不一?

當犯罪分子駕駛超跑逃逸,卻因為馬力太大而失控墜落,砸爛了羅浮宮地下倒立的玻璃金字塔,增添不少「破壞美學」,那些爆破的玻璃碎片,除了刺穿上流社會的金錢遊戲、嘲諷著他們的虛榮奢華,也顛覆了玻璃金字塔象徵的上流貪婪空間。

羅浮宮地下倒立的玻璃金字塔,在劇中被超跑撞碎。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次流空間」:水泥森林裡的暗黑社會

劇中的另一條主線,則是從羅浮宮清潔工通道所代表的「次流中間」中展開。亞森迪歐有一句台詞:「他們住在那,我們卻住在這;頂層的人不會注意底層。」這句話隱喻著不同空間等級的世俗觀,但也讓亞森找到機會,報仇雪恨。

巴黎東郊的塞納-聖但尼省(Seine-Saint-Denis),有一群快被遺忘的「烏托邦住宅」,多數建於二戰後,當初是為了解決高速城市化,以及大量外國移民遷入而產生的住宅需求。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包括了西班牙建築師里卡多・波菲(Ricardo Bofill)設計的幾座理想化「平民城堡」,企圖打造「現代的烏托邦」。阿布哈札空間(Espaces d'Abraxas)就是其中的經典案例,波菲設計了這一座後現代新古典主義風格的社會住宅(法語Cité)。

不料,有些集合住宅實際使用情形卻不如預期,這裡住著不同種族、宗教、社會階層的居民,漸漸的形成犯罪的溫床。

Cité隱喻著次流空間底層等級的世俗觀,圖為巴黎的大型社會住宅:阿布哈札空間(Espaces d'Abraxas)。圖片來源:Fred Romero@flickr,CC BY 2.0

巴黎人流傳著一句話:「從地鐵口出來到生疏街區,如果你最黑,那這裡就是安全的;如果你最白,那此地不宜久留。」劇中,亞森跑去找文森等三個小混混住的公寓,計劃盜取皇后項鍊,這一幕的場景,就在巴黎東邊的聖但尼(Saint-Denis)。外觀呈褐色箱形架構的,是蒙特勒伊(Montreuil)音樂學院的校舍,附近的公寓大樓就是法國政府建造的廉租社會住宅(法文簡稱HLM),相對於高貴的上流空間,這裡隱喻著貧困的底層階級。

位在聖但尼,緊鄰蒙特勒伊(Montreuil)音樂學院的廉租社會住宅,代表了社會底層。圖片來源:Wikimedia

「隱匿空間」:秘密基地裡的秘密

不僅是小孩,對大人來說,「祕密基地」也有極重要的意義,隱匿獨享的空間,激發出孩子們的無窮創造力。

亞森住的地方,位於巴黎北方蒙馬特區(Montmartre)地鐵Anvers站旁的吐魯丹大道(Ave. Trudaine)上,他的公寓不像蝙蝠俠的地穴、沒有超人獨處的水晶城堡,也不像忍者龜的下水道。亞森的秘密基地,就像蒙馬特區藝術家的自由工作室(atélier),擺放各式各樣的面具及服飾。

這樣的場景空間,隱喻男主角是多才多藝的偽裝大師,坐在那特殊面具座椅上,在他的秘密基地,以新科技發揮獨特的創意,能瞬間改變自己的身份。

蒙馬特區地鐵Anvers站附近的公寓中,有許多自由工作室,就像亞森的秘密基地。圖片來源:Wikimedia

亞森是典型的獨行俠,永遠能搶得先機,他的隱匿空間,啓發他創造出各種道具及巧妙的障眼法,激發他無窮的力量,也喚醒他心中埋藏的兒時記憶。

在建築學裡,對於空間的屬性,都是根據機能用途,來區分「主要」及「附屬」,或是以空間的質感,區分為「虛」、「實」空間,很少是從「人對空間的感知」來定義空間。但是在《亞森羅蘋》影集,筆者卻深深感受到,劇中大量運用空間的差異,來凸顯人性的「善與惡」、「貧與富」。一方面,光鮮亮麗的「上流空間」充滿虛偽與欺壓,而另一方面,現實殘酷的「次流空間」卻有許多人為著正義而奮鬥。

劇中,亞森多次從追捕中逃脫的緊張橋段,導演直接從巴黎的都市建築取材,讓「空間」本身賦予劇情更深一層的意義。例如場景之一:亞森綁架警察局長並拷問4小時,發生在巴黎瑪黑區(Marais)第三區市政廳。貪污警官的地盤,成了他自己的囚牢,這也是利用空間將諷刺極大化。這都是假借空間本身的象徵意義,來強化故事中的激烈衝突。

經過黑暗,才能重新進入光明

法國超現實主義創始人安德烈・布烈東(André Breton)曾說,「幽默就像咖啡,最好是黑的」。後人引用他的話,創造了「黑色幽默」一詞。

《亞森羅蘋》影集融合了犯罪推理和法式黑色幽默,在緊張之餘,也不乏感動和歡笑。特別的是,本劇編導把場景放在現代時空,以當今巴黎都市建築為舞台,完全跳脫了以往的格局,並運用建築空間代表的意涵,將觀眾深深拉進劇情中。

在影集第二季的結局,主角盾入巴黎第14區地下墓穴(Catacombes)成功脫逃,呼應了李安所言,電影帶大家經過黑暗,再回到光明裡,提醒我們重新審視生活。

經過黑暗,才能重新回到光明。圖為巴黎第14區的地下墓穴(Catacombes),藏有600萬具遺骨。圖片來源:Wikimedia

當前的疫情問題和諸多困難,正是這個世界集體展現韌性的機會。如果我們能在普遍的紛擾與恐慌中,深刻反思生活方式,使我們的心靈得以安定而不踰矩,那麼我們的生命一定會更有意義,也更有價值。

(作者為法國國家建築師、巴黎UPA9建築博士、前板橋市副市長、1990年全國十大傑出青年得主、現任國立臺灣科技大學名家論壇副教授、中國留法比瑞同學會理事長。)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397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