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復仇題材大受歡迎，究竟是什麼原因？以下，就以討論度很高的《黑暗榮耀》提供幾個思考。
（提醒各位，對有些人來說，戲劇雖是抒發情緒方法之一，但不見得每個人都適用，倘若因為劇情被拉回創傷的情緒經驗重現、或有其他創傷反應，建議尋求專業心理協助，幫助會更大。）
感同身受主角的痛苦，對所有不公義憤憤不平
首先，復仇劇呼應了我們內建的「公平正義」信念。倘若這世界是公平公正的，應該會依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概念運作。但《黑暗榮耀》劇中文同珢和朴涎鎮明明同樣是高中生，憑什麼你就可以霸凌別人，憑藉權勢掩蓋證據？觀影同時，我們的內在不平衡感很容易跑出來，質疑為什麼有權有勢的人做什麼都可以？
即便我們自己成長的歷程沒有受過霸凌，這種不平的情緒仍會被誘發，如同看到文同珢被電捲棒燙傷時，明明受傷的不是我們，卻還是會感到彷彿很痛，甚至聽到烤肉在充滿油的煎盤上滋滋作響，會跟著覺得不舒服，也隱隱燃起怒火，為了這群人竟然如此對待同學而氣憤，內心很自然地期待加害者能得到應有的報復。
人類之所以容易投射自己的情緒，是因為在某個角色身上可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者從特定的事件上得到共鳴，即便可能沒有碰到主角所經歷的那種創傷、痛苦，也很容易連結到自己曾受過的不平等對待。透過觀影過程，戲劇描述主角復仇的心情，我們也可以同理她的感受和想法。
想像復仇這件事，可以宣洩情緒、讓自己恢復力量感，但真實世界中的報復不可能有盡頭。透過影劇、文學作品，我們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慰藉，而不用真的去在現實中做出無法彌補的憾事。例如你可能不會真的去對自己討厭的老闆說些嘲諷的話，也不會真的賞他一巴掌，但透過復仇劇中大快人心的情節，可以協助轉化我們的攻擊能量，讓情緒得到紓解。
對於不幸人生的翻轉，也是一個重點。大多數復仇主角的初始設定是孤苦無依、無力無助，用這樣的情境來喚起觀眾共感。我們人生中或多或少都會碰到不幸，也都期待透過努力來獲得渴望已久的幸福。很多膾炙人口的故事都跟孤兒有關，像是哈利波特、綠野仙蹤、火影忍者、鬼滅之刃……。孤兒之所以會讓人這麼觸動，是因為人在歷經個體化的過程中，勢必會有心理上的「孤兒經驗」。即使有父有母，在許多狀況下依舊是只能自己面對，比如離鄉背井、遭逢親人過世、失戀……，於是「內在孤兒」就被激發了。
劇中讓我最痛心和糾結的，是文同珢的第一位加害者──母親。文同珢的孤兒經驗不是從被霸凌五人幫欺負開始，而是從媽媽不在身邊，沒有盡到教養責任為開端。酒精成癮的媽媽用血緣親情綁架對方，直到她長大成人、逃離不幸過往，還跑來繼續情緒勒索、討錢，甚至在屋子裡烤肉要燒掉女兒的租屋處。如此的有毒關係，光看影像就忍不住想快轉、不忍面對，何況是當事人？還好她後來轉限制為特點，親手送媽媽到精神科醫院治療，清楚劃清界線，放手和媽媽說再見。
溫暖的曙光，治癒每個跨不過的黑暗
復仇完，然後呢？從《黑暗榮耀》的劇情，也可以看見從創傷到復原的三部曲：第一階段是建立安全感，第二階段是回顧與哀悼，第三階段則是重建與正常生活的連結。不過，因為創傷的情緒本來就會搖擺不定，復原並非一路線性完成，而經常迂迴前進。
劇中，文同珢的內心時鐘彷彿被凍結在經歷創傷時的18歲，自此之後不再相信有人會站在自己身邊。她曾想過投江輕生，碰巧遇到房東太太，兩人互相同理，說好「明年春天再來」，用溫暖告訴她，這世界上還是有人跟你站在一起。後來受家暴阿姨與女兒的互動，也顯示出這世界上母親的樣貌不只有一種，文同珢幫助受暴母女有機會重生，對她來說是種替代性修復，間接也平復母親所帶來的傷害。
受到破壞的安全感，必須透過關係來修復，有沒有重要他人在旁邊支持，直接影響當事人能不能走上療癒的路。無論是長期關心同珢的保健室護理師、在工廠打工的朋友，後來遇見的房東太太、受暴阿姨、整形外科醫師，各自用他們能表達的善意關心著主角。整部劇大多散發出黑暗、冰冷、寂寞的氣息，當畫面透出明亮陽光、有溫暖流進，就顯得格外閃耀。從這些善良的人身上，倖存者的安全感也一點一滴重新建立起來。
編劇在角色的職業設定上，格外有深意。整形外科醫師和深受燒燙傷之苦的文同珢相遇，可以運用自身專業慢慢幫她修復傷口。一開始文同珢婉拒邀請，而醫師則尊重對方意願：我可以幫忙修復，而你有權利接受或拒絕。如果還沒有準備好面對創傷，也不用急，每個人復原的時間都不一樣，重要的是給自己時間、空間，慢慢去處理與消化。
創傷不是只有情緒，也會展現在身體上。文同珢所經歷的創傷，以燙傷形式被烙印在皮膚上，疤痕癒合後會癢，提醒自己身心曾遭受過的極大折磨；而當她看到修車廠的師傅在烤肉，也立刻勾起從前的黑暗回憶，想要逃開。這正是經歷創傷反應的情緒重現。
回顧與哀悼，是復原階段中最必須、也最令人感到抗拒的階段，會經常擔心自己是否走不過去。這樣的抗拒不僅是恐懼，更多是擔心自己再度失控。就如劇中受暴阿姨以文同珢為對象練習拍人像照，閃光喚起她被霸凌的回憶，雖然內心有所抗拒，但仍選擇勇敢面對，協助自己減敏。劇中的文同珢不是典型具有主角光芒、萬物不侵的人，而是有血有肉，有脆弱也有創傷。這樣的設定，亦讓我們能夠看見：她和我們一樣，即使面對創傷痛苦，也沒有逃開，而是一步一步依照自己的步調去修復。
至於重建與正常生活的連結又是什麼？「我已經不在那條走廊上」、「祝我們都19歲」，同珢分別對同樣遭受霸凌之苦者這麼說。整部劇中，她用自己的步調練習包紮內心傷口，盡情地悲傷、盡情地哀悼，隨著復原階段漸漸推進，與人互動時也不再是擺著高冷的撲克臉，而有更多空間可以輕鬆交談、展現幽默。
無論是誰，在漫長的人生中都不可能真的毫無創傷。有些景象、畫面或許會喚起我們的創傷回憶，但透過好好與創傷道別，讓傷口成為更深度的存在，也可以讓我們看見創傷後的成長力量。
（作者為國立嘉義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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