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財閥家的小兒子》停在15集完結、或是16集的走向,就是一如原著,宋仲基飾演的陳導俊一路開掛闖關後順利成為順洋集團的會長,最後以會長的身份到前世尹炫優死去的地方哀悼,決定以陳導俊的身份活下去,我可能不會寫任何心得影評。但就因為這出乎意料、被許多網友甚至連《與神同行》的原作都出來痛罵的「爛尾」結局 ,反而有點意思。
劇作的結尾,原來第一集被綁架中槍墜崖的尹炫優沒有死,而是被救起來陷入昏迷狀態。他昏迷的這一星期,觀眾看著尹炫優在陳導俊身體裡的17年,尹炫優到底是做了一場夢,以為自己變成陳導俊?還是靈魂穿越、旁觀了陳導俊的一生?不得而知。但是在聽證會上他說出自己是陳導俊死亡車禍時的共犯,揭開了陳導俊死亡的真相,讓順洋集團的成員在大眾批判輿論聲中只能退居幕後。最終尹炫優是以湯飯家兒子的身分,打倒了順洋集團。

所有該發生的事,依然會發生
觀眾很難不覺得錯愕,畢竟陳導俊在前面15集的劇情裡,是因為有著尹炫優對歷史的記憶,而能透過盆唐新都市計劃賺進高達240億韓元的零用錢、在1997亞洲金融風暴前將大量資金轉成美金、利用股市一下大跌一下大漲的New Data公司設計姑姑、奇蹟般的世界盃韓國隊踢進四強來行銷順洋汽車。如果不是穿越重生,怎麼可能在過去預知未來的事件?
但如果假設這是尹炫優靈魂穿越加上自己內心的想像而「加工」過的陳導俊人生,就能說得通了。也因此劇中常有的一個概念就是「發生過的事一定會再發生」,要說這是一種宿命論嗎?似乎是,因為尹炫優依然還是尹炫優,他沒有滿足觀眾「復仇代理人」的期待,他依然是被陳星俊瞧不起的底層員工,但要說不宿命嗎?他雖然沒有階級跳躍,但因為曾經為這個家族的付出跟犧牲而更理解這一家人的習性,於是最後能小蝦米戰勝大鯨魚。

以同樣在熱播中、宋仲基的前妻宋慧喬主演的《黑暗榮耀》對比,劇中宋慧喬飾演的文同珢跟尹炫優在年少時期一樣貧窮,更悲戚的是還遭遇了慘無人道的霸凌,她的復仇之路前期鋪陳完全沒有爽辣的快意,因為籌碼太少,所有的累積都是歲月血汗慢慢堆出來的。為了賺錢,當家教當到營養不良昏倒送醫;學圍棋也不會是一蹴可幾、畫面上看得出經歷幾個春夏秋冬;當陳導俊因為考上首爾大學而獲得第一筆重金,文同珢卻直到36歲才終於當上復仇對象小孩就讀的小學班導師。不難想像,等到復仇完結,如花年華也已凋逝。
要怎麼收穫先怎麼栽,大家都知道,但是都不想那麼累,所以其實在《財閥家的小兒子》之前,李準基主演的《Again my life》也是類似的重生開掛的劇情,因為重生而能趨吉避凶、消災解難;陸劇《步步驚心》、《慶餘年》更是直接穿越到古代,用現代人的智慧處理古人的難題。不只戲劇,網路小說中「重生」「穿越」一向是最熱門的類型,每個人都想像可以提早30年多買幾張台積電的股票、買下內湖南港的土地。但事實上,台積電1994年9月5日上市,當日開盤及收盤都是96元,假設你今年40歲,當年才11歲,去哪裡借9萬6千元買一張台積電?就算想要說服父母親買,他們會相信一個小朋友的話嗎?就算真的買了,能夠抱著30年直到歷史高點才賣嗎?當這些「早知道」不出現在戲劇、而是出現在真實人生裡實,有太多的變數了,這才是觀眾或讀者對於類型故事著迷的關鍵原因──睡吧,夢裡什麼都有。
有趣的是,相較於東方影視及小說裡這種不願意被命定綑綁,西方電影卻有幾部以宿命論發展的故事令人印象深刻。

高等級娛樂大片:關於《子彈列車》的宿命論
「我住在新幹線裡了吧?!根本沒辦法在任何一站下車,大概是被詛咒了,每次想要下車,都一定出意外......」
布萊德彼特主演的《子彈列車》最近開始可以在串流平台上收看。他在電影中飾演一位認為自己倒楣透頂的殺手,他始終覺得自己只要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會有人死亡、想下車也下不了車、只是代個班就被誤會是復仇的對象……乍看真是會覺得他衰透了,簡直就是厄運本人!但弔詭的是,他看起來很衰的踩到一大攤水,卻因為這一縮腳躲過被公車撞上的命運;在新幹線上的任務中,隨手亂拿個公事包,就成為有如好折凳的保命武器,每一次他都在驚險中,幸運地與死神擦肩而過。
而其他角色也都分別有著看似不幸實則幸運、看似僥倖卻難以躲過報應的遭遇,其實正正體現了老子說的「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很多事你剛開始以為是要命的,後來才知道是救命的。你以為錯過了是遺憾,其實可能是躲過一劫。當然也有可能幸福之後是加倍的幸福、禍患以後是無窮的禍患,如果全部都要放在心上糾結,那人生就只能忙著糾結而無暇感受了。這樣具有東方哲學佛學思考的概念,在《子彈列車》裡用極具聲光效果的戲劇性傳達得相當到位,我個人認為是很有深度卻不說教的高等級娛樂大片。

《花神咖啡館》中前世今生的輪迴果報
「你相信靈魂伴侶嗎?如果彼此是靈魂伴侶,又為什麼會改變呢?」
《花神咖啡館》裡,一名加拿大的型男DJ安東尼明明擁有看起來最幸福的婚姻,卻說自己遇上了所謂的「靈魂伴侶」蘿絲,妻子卡洛琳只好忍痛放他走。但從卡洛琳每一個痛苦的回憶畫面裡,我們看到安東尼與卡洛琳兩人從青少年時期就在一塊,愛著一樣的音樂,有著別人難以介入的默契,每一次親吻、每一個眼神,都在詮釋愛、詮釋命中註定、詮釋靈魂伴侶。所以卡洛琳始終無法理解:如果我們是靈魂伴侶,那你跟她是什麼?如果你跟她才是靈魂伴侶,我們過去又是什麼?過去的愛與快樂都不是假裝,那這一切到底怎麼了?
當然如果你要問我這個旁觀者,我會跟你說,卡洛琳輸給小三的,是青春的肉體與新鮮的吸引力,因為蘿絲雖然看起來不是壞人,和安東尼的互動也不令人討厭,導演卻似乎很故意地讓螢幕上充滿挑逗與性吸引力,不論是兩人的貼身熱舞,或她的波浪金髮、窈窕身軀。
但卡洛琳不是我,她與安東尼經歷了太多,有時候是這樣的,你會因為曾經美好而更憎恨,但也可能因為曾經美好而捨不得恨,卡洛琳是後者,那被拋下的她到底該怎麼辦呢?
她發現自己反覆做著一個夢,夢裡的故事發生在過去的巴黎。一個女人生下唐氏症寶寶,丈夫因此離她而去,女人仍然堅強地撫養兒子,沒想到兒子卻「愛上」了班上另一個唐氏症女孩。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涉足兒子與女孩之間,曾經跟兒子最親的她退居成第二順位,她用了各種方式激烈地拆散他們,最後導致了悲劇。
卡洛琳從夢裡驚醒,再透過靈媒的解讀,她開始相信自己就是夢裡的那位母親,安東尼是唐氏症男孩,蘿絲是女孩,她愧疚於上輩子曾經拆散她們,所以這輩子她選擇放手成全。
卡洛琳的朋友跟觀眾都不能接受這樣方式的釋懷,當時一同觀影的好友更看著淚流滿面的我翻白眼:「妳不覺得導演對這個渣男太寬容了嗎?根本是合理化出軌吧?」但我想,導演是對卡洛琳、對在愛裡的受害者寬容,因為把一切歸咎於前世今生的輪迴果報,或許比接受自己深信的靈魂伴侶移情別戀簡單得多了。

《絕命終結站》:被死亡窮追不捨的平凡人
最後要談的恐怕是在普羅大眾知名度最高的,不只一部的系列作品──《絕命終結站》。我想幾乎所有恐怖片愛好者都很難忘記第一集帶來的震撼:一群學生們躲過空難,卻沒躲過死神,按照飛機上的座位,依序以各種奇怪的方式死亡。第一個人在浴室滑倒、勒頸窒息而死;第二個人突然發飆衝向馬路,被巴士撞死;接著老師在家中先被爆裂的螢幕玻璃割喉,再被菜刀刺死(這是第一集我覺得最痛的死法);還有被火車旁莫名飛來的鐵片砍頭而死、被大型招牌砸死、第二集則有開車時低頭拿咖啡而觸發安全氣囊被前車的木頭穿車而死、做室內日光浴活活燙死……
第一集的導演是黃毅榆(James Wong),90年代膾炙人口的《X檔案》便出自於他之手,更別提《絕命終結站》的想法是從他開始。好萊塢每年產出的虐殺恐怖片多不可數,但《絕命終結站》可能是最能在每個人心底植入恐懼陰影的系列,因為主角就像平凡的你我,沒有奇特的背景、不是壞人,卻被死亡窮追不捨直至盡頭。後來幾年新聞上只要看到離奇的死亡事件,標題常常寫著「絕命終結站情節真實上演」。
而真實往往比戲劇更戲劇。《絕命終結站》編劇之一傑佛瑞瑞迪克(Jeffrey Riddick)說這部電影的靈感來自於一篇他在飛機上讀到的報導:「一名準備飛往夏威夷渡假的女子接到母親的電話,警告她不准搭上明天的班機,因為媽媽有不祥的預感。這個女兒乖乖地更換了航班,而她原本搭乘的班機後來竟然墜機了。」
東方人可能可以很無礙地接受宿命劫數,但西方有這樣的概念嗎?當導演拿著劇本、找到了編劇,電影公司卻有點縮手了:儘管現實中每個人都會死,但觀眾真的會喜歡這種超級宿命的安排嗎?還好,有著華裔血統的黃毅瑜非常能理解這種「生死有命」的概念。

以《白色巨塔》、《華麗一族》屹立文壇多年的山崎豐子女士1995年曾推出描寫日本航空業內鬥黑幕的《不沉的太陽》,取材自1985年發生的日本航空123號班機空難。這架747巨無霸客機起飛24分鐘後,就墜毀在群馬縣高天原山。由於正逢當地一年一度的盂蘭盆節,班機滿座,後來經過搜救,全機524人僅有4人幸運生還。這起意外至今仍然是世界航空史上,單一客機傷亡人數最多的重大空中事故。
網路上流傳一個報導:罹難者中有一位5歲的男孩,這位男孩的母親餘生都極度自責,她沒有辦法想像那麼小的孩子是怎樣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中經歷巨大的恐懼?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一位老人家的來電,這位老人家說「我女兒也在那架飛機上,就坐在您的兒子旁邊,我女兒是一個非常溫柔善良的人,所以請您放心,您兒子最後的時光並不孤單。」那一刻,這位母親才終於覺得自己得救了。
生命對所有人最公平的不是死亡,而是失去。我們所擁有的一切在得到的那一天就已經意味著失去,灑了的牛奶、遺失的錢包、走散的小狗、離開的愛人,擁有的從來都是僥倖,無常才是人生常態。
這麼想,或許是宿命、也或許是成熟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