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台中豐原某高中生因受不了師長霸凌,而在家中輕生,事件經新聞報導後引發群眾譁然。在面對生命隕落的心痛之餘,也很想談一談,我自己對於校園中「師對生霸凌」現象的理解與觀點。
理想化教師角色,忽略其人性黑暗面
講到教師,你腦海中的形象是什麼呢?熱情、溫和、有耐心?還是嚴謹、古板、守規矩?這些都是個人的想像,隱含著你、我過去與教師接觸的經驗,可能是刻板印象、也可能投射了一些期待。然而,教師是一個角色,每一位教師褪去這個身份後,也就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教師能否適任,相當程度攸關於成為教師的這個人,是否是個成熟的個體。
相對成熟的個體,比較能釐清人際的界線,面對工作上的壓力與挫折時,知道運用自己的方式來承受、消化。反之,不成熟的個體,會無意識地將不想要感受到的各種情緒投射到他人身上,以降低自身的挫敗感、無力感。
教師原本就是一個被賦予權力的角色,在班級裡擁有掌控權,可以主導課室管理、學生所應遵守的規則。這種管教的權力,最初是為了輔助教師營造有利於學生學習的環境。然而,當教師本身不那麼成熟,這些權力則可能被誤用來緩解自己在工作上的不順遂。
此次報導中,總共6位教官、學務主任、校安人員,為何要針對一個學生執行搜身、搜書包、公然羞辱、栽贓罪名?或許當他們原本真的以為學生使用電子菸,但搜查後卻未發現證據。學生本身若沒有違法,就表示教官或主任判斷錯誤,可能讓原本握有權力的一方覺得自己好像吃了個悶虧,而有種被羞辱的感覺。
看到這裡,你可能覺得很誇張、不合理,但在不成熟的成人身上,確實有可能產生類似的感受,因此反擊是解除負面情緒的方式,有助於拿回權力感,好像還能掌控一切。在他們的想法中,被羞辱的對象應該是學生,而不是自己,因此不需要證據,只要讓學生有錯,便能讓自己回到理想中「做出正確判斷的師長」的身分。

教師管教策略中,缺乏身心發展這一塊
個體的成熟度,影響其執業的品質,這樣的觀點或許適用於每個行業,但教師角色的特殊性,在於他們面對的是尚未發展成熟的兒童與青少年。某個程度而言,未成年者仰賴教師以較為成熟的眼光,幫助認識自己尚未成熟的部分,像是哭鬧的時候,混亂的情緒可能是因為自己說不清楚的挫折,或者是青少年憤怒的時候,是因為難以忍受自己無法有自由選擇的空間。若教師能適度加以反映,幫助學生認識自己,進而消化情緒,而非以處罰的方式限制學生,則會帶給學生較多建設性的學習。
許多不當管教的現象,可能不到霸凌,但言語嘲諷或微歧視,在學校並不少見,有些時候甚至被視為常態。多次入校與教師們交流的經驗發現,教師們的訓練中往往不包含對兒童與青少年身心發展的理解,因此許多時候可能面對情緒困擾的學生,要求他們「自我控制」; 或者面對發展遲緩的學生,希望他們「理解指令」; 面對成績不好的學生則加以分類,編入次團體。面對內心充滿矛盾、需要獨立而試圖反叛的青少年,嘗試用強制規範、嚴格要求的方式來促使學生順服,同樣是忽略了教育需依照學生的發展階段適性而為。
而當學生受限於自己的發展不成熟、無法符合教師期待時,則可能受到處罰,更激烈者也可能被揶揄、被羞辱。但往往教師們對此並沒有自覺。在交流過程常聽到教師的疑慮:「若不限制,那麼全班都有樣學樣,難以管理」、「說了這麼多次都還講不聽,應該是故意的吧?」但若從學生發展的限制,可以去理解他們並非故意,而是講不清楚,或者青少年不是不能管,而是要給一個合理的規則,讓他們在遵循時也能保有自己的選擇與獨立性。
強調權力位階會使系統失去動能、趨於封閉
從個人的因素挪移到系統觀點,在學校、課室內所發生的事,有時候很難為外人所知。校內霸凌事件很像家暴一樣,若沒有人主動出面尋求系統外的支援,而霸凌者又是相對有權力的上級主管,如學務主任、主任教官等人時,自然難以遏止霸凌事件重複發生。
師對生的權力位階,某個程度也會複製在教師間的層級差異中。也就是說,習慣運用權力要求他人服從或配合者,不僅對於學生如此,對於階層較低的同儕,也會自覺有較高的權力可以要求他人。
華人系統裡的某些人際文化,常常會助長這類的權力壓迫。像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人自掃門前雪,長官交代的事情配合就好、不是自己的事情就別多嘴。身為位階較低者,若不認同上位者的想法,像是不需要這樣管教學生、或許可以就事論事、有證據再懲罰即可,極有可能讓自己也落入被攻擊的位置。更遑論校內舉發、或是向外求助,都可能被視為背叛、「抓耙仔」。團體內並不是真的具有向心力或認同感,而是大家都人心惶惶,讓焦慮淹沒了行動力。
一個組織中,若權力越趨於平等,各方意見便能豐富思考的內涵,幫助學校組織更有創意地解決問題。反之,越是封閉的系統,因為缺乏外界刺激,就越難翻轉系統內的行事風格。若有特立獨行的新進教師,或許可能掀起一陣擾動系統的波瀾,但現實中,人都有尋求穩定的本能,在系統中隨著整個團體的動力流運作,常常是人們以為相對安全的做法。殊不知,當權力越傾斜、霸凌事件層出不窮時,每個人都可能是下一個受害者。

鄉民文化讓許多事情流於情緒氾濫,而非真正面對
事件爆發後,學校網站湧入許多謾罵留言,以至於該校學生會發出聲明,請鄉民停止攻擊,認為這是另一種霸凌。確實,網路上的正義魔人以打抱不平之名、行情緒發洩之實,在不清楚事情全貌時,所有的攻擊言語是否真的只針對當事人?也可能是鄉民藉機抒發自己在類似情境中的不滿與委屈,甚至只是為了在社群網站中,和同溫層取得共同的話題,而拿別人痛苦的經驗當素材。這樣的發言,仍然是出於留言者本身的心理需求,而無法對整體事件有幫助。
同一個學校的教師,面對校園裡發生這樣的風波,他們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協助其餘學生免於進一步的創傷?若是一直遭到不明就裡的謾罵與攻擊,更可能壓縮了思考的空間,使人僅能反射性地防衛。而同學之間,可能也都目睹霸凌的過程、或者自己遭受過程度不一的霸凌,是否也有創傷?這也是必須進一步關注及協助的。
有別於司法調查須釐清罪責、給予調職,心理衛生的觀點,面對所有的加害人、當事人、目睹者,必須更細緻去了解整個系統為何會持續這樣病態的運作,為何會允許多位師長同時針對特定學生加以霸凌,傾聽其他老師與同學的經驗、理解其他人抱持怎樣的態度與立場,或許可以找到系統性的預防策略,防患於未然,而不僅是處罰了這群人,下次又有另一群人犯了同樣傷害性的錯誤。
然而,不論是建設性的面對、討論甚至調查,都並不容易。因為要正視一個孩子因為校園霸凌而選擇自殺,太過沈重。在此次事件報導的同時,臉書有不少朋友評論,同一個時間的狒狒逃亡事件,點閱率還高過校園霸凌的報導,戲稱人命不及狒狒命來得重要。或許,從我們內心對於痛苦的承受度來思考,人們更習慣看熱鬧,聊聊狒狒怎麼逃亡,或者當個鍵盤法官,感覺輕鬆容易一些?
父母可嘗試陪孩子承受情緒,並且思考保護策略
最後回到家庭層面,孩子在學校遭到不當管教、歧視或霸凌時,回家可能會抱怨,發洩自己的委屈、憤怒或是無助感。我常遇到父母有兩種極端反應,其一是勸導孩子理性面對,其二則是自己也失控爆炸、前往學校理論。但不論是哪一種,都無法真正化解孩子在校的處境。
為何我說勸導是一種極端的反應呢?像是「我們好好來跟老師說明,說就不是你弄的」、「下次小心一點,別再做出這種會被誤會的事情」,某個程度否認了學校老師、教官的不理性,使孩子受到了委屈;或者變成是在要求孩子不要生氣,使孩子感受不到支持、無法被父母理解。即使父母的原意是期待別把事情搞得更複雜,卻可能弄巧成拙,使孩子落入更孤單無助的狀態。
另一種極端反應則是還沒搞清楚原委,就跑去找教師理論,表面上像是保護了孩子、指責了校方,但等到孩子再回到學校,難保不會被秋後算帳,還可能被冠上恐龍家長的惡名。這也會使孩子不敢在家裡多說什麼,避免自己遭遇更嚴重的霸凌或攻擊。
比較折衷的做法是:面對孩子的情緒,先傾聽、理解他們在學校所經歷到的事情,接受孩子可能有的種種反應,不予批判,此時才會讓孩子感覺到被支持。必要時可以主動與學校接觸、釐清事情的經過,先別帶著指責的態度,如此可能會激發校方的防衛心,而是抱持著想了解孩子學校生活的角度,與校方溝通。若面對校方有些不合理的要求,像是驗尿或者搜身,可適度拒絕,對校方設限,說明人身安全的界線,讓校方知道家長的立場。
我這樣說,並不是要指責事件中的父母失職,我想他們在過程中一定也承受了很多複雜的情緒。我想表達的是,父母聽到孩子被霸凌,對方又是學校主管時,可能感覺害怕、擔心,都是很正常的反應。畢竟,當情境太令人震驚時,反射性地逃避、反擊、或者嚇呆,都是很自然的,卻可能使僵局繼續下去。若想成為孩子的後盾,在父母不知所措時,能代替孩子成為對外求助的那個人,尋找相關資源,商量要怎麼協助孩子在校的困境,才有機會增加能動性。
我相信許多投身教育的老師們,都願意關注學生、學習更彈性的管教方式,但也不可否認,霸凌、歧視事件在現今的教育現場,仍然層出不窮。唯有大家更廣泛地討論、認識、理解霸凌的內涵,提高敏感度,從微小的地方留意、修正管教策略和用語,並且集思廣益,創造比較開放的校園氣氛,讓正向的教育更普及,才有機會慢慢減少這些令人痛心的悲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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