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當藝術遇上移民，我們成為說故事的人：創作中闡述的移動敘事｜嵇國鳳／多元發聲．讀者投書

日前由新北市文化局、新北市美術館主辦的「文化工場──2022穿越新北」系列講座，於永和展開第一場。

新北市是全台新住民人口最密集的區域，中永和更是新舊移民文化多元共生。順應地域發展特性，此場講座由當代藝術創作教師陳韋鑑與來自柬埔寨的李沛英對談，當跨國移民遇上藝術創作、文化差異成為創作靈感時，或許藝術與生活的距離，沒有想像中遙遠。現場也邀請觀眾透過「做遊戲」來參與創作，近距離感受當代藝術的同時，也藉此打開想像你我生活的另種可能。

「文化工場──2022穿越新北」系列講座現場一隅。

回望過往的自己，從不懂藝術到享受藝術

面對藝術創作，每個人在欣賞作品之餘，或多或少也抱持著一定程度的好奇，但究竟創作是什麼？什麼樣的表現形式，我們會稱之為藝術？在面對「當代藝術與創作方法」的討論上，藝術家、觀眾與作品之間相互經歷著種種不同想像與實踐上的變革。

古典的藝術創作，多是藝術家藉由親手完成的繪畫、雕塑，具體且寫實的形式呈現。而關於藝術的思考與討論，在經過長時間沿革與眾多藝術家想像、實驗後，當代作品呈現的可能性被大幅擴張，攝影、現成物、書信，各種物質都可能成為創作的素材、展覽中的一景。

然而，在這些深深觸動觀者的非語言構築中，我們能否緊接著問：然後呢？沒有藝術背景、不懂藝術的自己，也能創作出屬於自己的作品嗎？

「文化工場──2022穿越新北」系列講座，提供現場觀眾講座手冊，內容包含活動背景和延伸資訊。

李沛英與陳韋鑑的相遇，開始自幾年前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的社會實驗「好個燦爛時光藝術季」。書店邀請韋鑑、東南亞移民、移工與新二代參與為期15個月的「移民工藝術創作培力課程」，並在課程結束後於大稻埕「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空間中構成展覽，沛英就是當時課程中的一員。

沛英開朗地說：「上課前，我對於藝術是什麼的概念很模糊，根本不清楚原來藝術還能區分什麼當代不當代！」她以前認為的藝術，是透過畫畫剪剪等方式所生產的美麗作品；以往參觀美術館的經驗，也只停留在單向去學習與理解展示作品的主題，和創作者想說的話。課程結束後，沛英認為自己最大的改變，是了解到：原來創作不難，難的是誠實面對自己，找回自己說故事的聲音。其實，這正是試圖打破習以為常、詮釋人生的思考框架，而創作藝術的過程，則像是打開與迎來新敘事的誕生。

從自身跨國婚姻的經驗到推廣移民文化，身兼廣播主持人與NGO工作者的沛英，說自己往往太習慣於「柬埔寨代言人」的身分，常不自覺以報導者的觀點，去「客觀」陳述事實與分享議題。但在不同創作方法的刺激下，沛英開始練習從外部觀點回望自身，感受創作課程宛如一次次與過往自己進行對話的旅程。

來自柬埔寨的李沛英卸下母國文化代言角色，開始敘述自身故事的創作歷程。

互動式藝術讓情感產生共鳴

藝術創作不僅只有美麗，還伴隨著坑洞與磕碰。韋鑑說，當沛英在構思《家裡的鑰匙》[1] 的作品時，也曾經感受到創作的瓶頸。他提醒沛英，透過文化差異的對比，反倒能更準確抓取出個人生命經驗的獨特性。

除此之外，創作班裡的其他學員姊妹，包含兒子對於作品的參與，都是穩定沛英重要的情感力量，有了這份陪伴，也讓沛英在創作實踐上更勇於面對自己不快樂的過往，進而帶出改變的契機。

「我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我？」從理解到療癒，沛英藉此梳理往昔生命中以為遺忘掉的記憶，並以藝術的形式釋放曾經的悲傷，讓悲傷以作品的形式，說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藝術創作教師陳韋鑑分享，藝術創作不是憑藉被雷打到的天分，過程中有其模式。

例如作品〈有愛的家—高腳屋〉，象徵的是沛英從柬埔寨到台灣，始終未曾在家庭裡找到歸屬感的飄零與遺憾，透過在展覽現場親手搭建、再現童年記憶中的高腳屋，作品的完成，也完整了自己的夢，沛英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與兒子的家。布置作品的過程，沛英發現自己很享受布置一個家的感覺，從作品的「家」移入現實的「家」，沛英也開始以不同的眼光，重新打理現實中居家生活的空間細節。

韋鑑提到，練習創作的方法之一就是「做遊戲」。所謂「做遊戲」，是由創作者設計一套遊戲形式，藉此完成一件互動式的藝術作品。在講座中，沛英也邀請觀眾現場體驗《家裡的鑰匙》的遊戲環節〈你我的期待〉，以自身從相親一路來到台灣的生命過程為藍本，將柬埔寨童玩的形式加以改造，結合台灣常見的白米與線香，象徵薪火相傳，引導體驗者從白米中盲撈出未來的另一半。接著，體驗者會拿到象徵婚姻的紅包與信封，體驗者將從中抽出吸管，搭建出自己理想的家；接著與信封裡的相片對照，象徵婚姻中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民眾體驗李沛英作品〈你我的期待〉，各自運用手上握有的不同資源（吸管），打造自己理想的家園。

當遊戲開始，隨著體驗者時而緊張、失望與歡欣的情緒轉折，現場頓時產生一股默契般的親近氛圍。在結束後，體驗者紛紛熱情反饋，透過故事背景與遊戲規則的安排，深刻的感受到與創作者「互為主體」的情感共鳴。

創作，不只是空中閣樓的理論堆砌，而是尋回最初的自己，並時時打開生活中觀察的眼睛。當我們一面思考創作，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其實也正在改變與自己、與生活相處的態度。所謂「移動的敘事」，可說是以藝術的形式，重組自己往昔的人生，同時在創作中賦予現在的自己能力，在迎向未來與未知時，嘗試去想像，其實生活的孔隙裡，總會存有另種實踐的可能。

觀眾從李沛英的作品和故事中獲得的感動。

觀眾進一步詢問參與當代藝術創作的可行性。

[1] 《家裡的鑰匙》李沛英個展，是 2020 年「好個燦爛時光藝術季」聯合個展之一，於「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展出。展名來自於柬埔寨俚語「女人是家裡的鑰匙」，鑰匙象徵保管著最重要的事物。由此出發，李沛英爬梳自身從原生家庭、跨海來台，歷經婚姻、移民、母職、社運，以及建立女性自覺、親子情感等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