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會問,為什麼台灣電影少有以自身歷史為題材的作品?我常跟他們說,在迷你劇集、紀錄片或短片的範疇,其實一直都有充滿社會意識和歷史省思的作品,只是往往觀眾不容易接觸,才容易會產生如此誤解。公視新創電影《黑風箏》便是這樣一部以白色恐怖為背景,探討當代政治高壓環境下,人物破碎與家庭扭曲的短片。
電影背景設定於1960年代的台灣鄉間,電影開頭映入眼簾便是一對父女,他們倆一面奔跑,一面抬頭望著風箏。「飛起來了!」父親興奮地說。接著畫面切換,7歲的女孩和她朋友正在巷弄裡玩耍,背後宣傳看板儘管背景深模糊,仍舊清晰可見龐大的孫中山,以及一旁那難以忽視的標語──「復興錦繡山河,建設新生中國」、「檢舉匪諜」。這些標語漂浮四處,輕巧如羽,沉重如山,彷彿無形重擔,無語凝視著專制社會底下的每一人。
觀眾這才知道,看似溫馨的開頭,其實是一則悲劇故事的結局。由莫子儀飾演的爸爸,被憲兵隊狼狽地放了回來。從他堆滿著作的書桌,看來是位當代知識份子,也許剛從獄中被放出來,或從殘酷刑求裡九死一生。然而,比起生理上的傷痕累累,不再正常的精神狀態反映他曾受到多嚴峻的折磨。張寗飾演的妻子想幫助丈夫卻也不知如何是好,反倒讓整個家庭陷入更低潮緊繃的黑洞。

白色恐怖下的彼此監視,讓眾人分化、站隊
儘管回到家中,自由早已是遠處烏托邦,隔牆有耳,鄰居要小孩不要跟女孩玩,大人們互相猜忌,透過小孩純粹的眼光,更加不堪。鄰居家男孩想治癒女孩爸爸,喝符水、作法都試過一輪,反倒讓爸爸更加多疑。此處帶有些輕鬆詼諧的基調,為觀眾帶來些許情緒緩解,卻也形塑極其矛盾的觀影體驗,幽默背後是另一人一生龐大的不幸。在父親眼裡,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是災厄前兆,正因他看過世間之極惡,則永遠無法從惡夢裡脫困。
他以為的保護,在家人眼中是壓力,在外人眼裡是不正常,當女孩心急之下脫口而出的那句──「我同學都不跟我?迌,因為你是共匪!」著實呈現國家機器運用社群彼此監視,使人一刻都無法喘息。白色恐怖之所以恐怖,除了肇因於無限擴張的跋扈權威,也來自失信的社會,頂著「除匪」的大旗恣意指控,眾人也忙著分化、站隊,何嘗不是因為恐懼?人們隨時都有可能發現自己處於箭靶對準的那一方,到時已然無從抗辯。
很巧妙地,電影裡頭擁有名字的只有兩個小孩子,女孩玉凡和男孩阿青,其他人不是誰的爸便是誰的媽,這些大人們在歷史中被抹去名諱,是否象徵白色恐怖受害者的被迫長期噤聲?受害者遺骸在歷史火堆中熄滅,但不曾冷卻,倖存下來的人也選擇沉默,好似漠視就能夠真正遺忘,但問題不會因為不面對而被解決,反倒是那些有名字的人──受害者的下一代,當他們成為了大人,成為了有聲音的人,他們選擇不讓自己的名字消失,而是站出來講述這段故事。
這勇敢的下一代,當然也包含本片導演李怡慧,她說故事的方式,便是透過電影,重塑上一代的蒼涼遭遇。
回望家庭父輩的歷史
90後出生的李怡慧擁有歷史系背景,後來進入電影領域,也是金馬電影學院的成員。《黑風箏》創作靈感正是取材自她的父親,以帶有詩意的敘事手法,將戒嚴體制下那無聲無形卻驚駭悚然的社會壓力描繪出來,是一次她對自我家庭父輩的回望。
電影末段,女孩緊握父親「有問題」的手稿,從憲兵搜查中逃了出來,在雨中狂奔。雖依然無法阻止那聲槍響,她始終忍住淚水。抬頭看,遠處父親親手做的黑風箏依然魔幻地在天空中翱翔,正如這段童年故事,與成千上萬擁有共同遭遇的靈魂、家庭和世世代代們,終究不會消失在歷史灰燼中。
(作者為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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