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世鴻醫師在2012年出版了《青島東路三號》,是白色恐怖受難者當中,極少數由受難者本人書寫的傳記。顏醫師本身的文學底蘊深厚,因為受中文教育的時間很短,因此他所書寫的文字融合了日語、台語、北京語的用字和口氣,是很稀有的文體。
若說《青島東路三號》是一部如史詩般的大河劇,那麼,在2018年由國家人權博物館發行的另一部顏醫師著作《綠島百事—火燒島十一年》,就是晨間劇一般的小品,前者敘事筆觸謹慎穩重,後者的文字生猛青春,有些斷句或結語,既有哲學況味還有些黑色詼諧。
拘禁在火燒島的11年,加上後來小琉球的1年10個月,所有大小事,顏醫師靠一本醫學書頁碼暗記下來,1964年重獲自由返回台南老家之後,花了兩天的時間靠記憶寫下來,到了1981年整理成文章。為什麼是1981年?顏醫師說,因為那時蔣介石已經死了。
顏醫師晚年常提起,自己活得比當時判他生死的蔣介石還要久,說這話的時候,也無明顯情緒,猶如在這本書的某個篇章說的,「記這這些東西總是彆扭,寫下來就可以忘掉。」
在綠島賺稿費的日子
1981年整理出來的文章,那時顏醫師也已經來到50歲中期,距離他出獄已經過了17年,而正式成冊出版,也經過半世紀了。拘禁於火燒島的那些年,他曾經憂心出獄之後或許無法繼續醫學院的學業,求職應該四處碰壁,靠寫作賺稿費說不定是一條路。
囚禁在青島東路3號時,讀過中文語法的書,服刑期間與家人往來書信都需經過審查,或許上頭覺得他文筆不錯,每逢光復節都派他寫文章應景,竟也寫過〈蔣總統與中國革命〉和〈反攻勝利萬歲〉這類文章。他認為寫文章可以訓練自己的思考力跟邏輯,移送火燒島第4年就升格為《新生月刊》綠島文獻委員會的本省籍唯一成員。曾經針對人口問題寫了12萬字,領了一筆獎金,還被上級批示可以出版。
50年代在火燒島的稿費行情,寫壁報千字3元,新生月刊9到10元,他月產平均超出2萬字,在政治犯之中,算稿費收入排名前十。除了稿費之外,家裡也匯錢來,在菜園工作還有1~20元獎勵金,雖然自己理髮不成問題,為免這層內心尷尬,只好花2塊錢在福利社理髮。對結訓的獄友,他會塞給他們100或200元,讓他們可以從綠島回到台灣本島各地,因為很多人連買香菸的錢都沒有。
一切手工製造的獄中生活
顏醫師被捕當時還缺台大醫學院畢業考,自稱專長是公共衛生,但閱讀層面廣,讀過氣象學的書,就跟一位當過船長,另一位曾經在空軍氣象中心服役的獄友,三人組成火燒島的防颱情報小組,對於每年夏天的颱風路徑預測頗有心得。
也當過伙食委員,養殖吳郭魚,做豆腐,不管是油豆腐、嫩豆腐、豆腐干、豆腐乳都難不倒,也做包子饅頭麵食,對瓜類番茄栽培下過研究功夫,是第一個在綠島種韭菜的人,還因此寫了上萬字論文。他在文章裡面提到一位獄友一邊養豬一邊學琴,想不到出獄之後竟然以拉琴維生,在高雄臨海舞廳當過樂手。
火燒島初期文明建設都來自政治犯的奉獻,包括環島公路鋪設以及發電系統,也包括學生的暑假輔導。當時政治犯的運動競技實力也很堅強,排球網羅了高雄市隊的一半,桌球多為桃園縣好手,柔道有五段的水準,代表過熊本縣得過日本冠軍。火燒島最早一座籃球架,只是一塊板子上面有個籃,先用車子從內湖運到基隆碼頭,再隨軍艦到火燒島,由當時的新生訓導處新生徒步去搬運。顏醫師寫著:「來回12公里,大多數又是可憐兮兮的白面書生,籃球架算是弄回來了,大家腳上卻是大水泡小水泡,連肩上也長水泡,真是百無用處是書生。」
顏醫師在獄中也下圍棋打橋牌,監禁在保密局的時候,曾經用吃剩的飯粒作圍棋子,黑棋就塗上墨水,缺點是會發霉。到了軍法處就沒心情下棋了,因為下棋似乎對或許明天就去挨槍彈的人有些說不過去。到了新店軍人監獄,知道逃過死劫,彼此都不是「大人物」了,就又開始下棋。到了綠島,圍棋子就用石子跟貝殼乃至珊瑚代替。雖可以買到塑膠做的,但沒人買,主要是那時候島上政治囚犯一窩蜂的創造狂,小提琴、吉他、棋子、曼陀林、大提琴,望遠鏡、乒乓球拍都是手做,「乒乓桌比商品還好,溜冰場也很高明。電器用品在禁止之列,只嘗試做過一次礦石收音機,知道可以用就立刻毀掉。」
顏醫師曾經花40元買了一把吉他,那時綠島差不多有200把手做吉他。他犧牲午睡,一天平均練4小時,花3個月把卡爾卡西的吉他教本練完。
苦中作樂的浪漫
「五月的綠島是美的,白的沙灘,白的燈塔,青青的丘地,蔚藍的天與海。遠遠還可以看到連綿的台灣山脈。台東山脈那邊的中央山脈,像一跨腳便可以達到。」「綠島的熱是特有一格,你不信,夏天打赤腳在沙上走一走,包你跳起舞來。我們是慣了,不會的。 」
顏醫師的文字提到「礁石砌成的司令台是綠島的露天舞台,天氣好的時候,一邊看戲一邊數星星。」獄友們在那裡演過京戲、話劇,還有音樂活動跟各類雜耍。表演服裝就用軍隊報銷的雨衣修改。他當過撿場兼劇務,也當過話劇副導,幫歌仔戲編詞,也上台擔任過輕音樂隊的吉他手。
彷彿日記體的短文,最後寫到1964年冬至後一個月,換穿私服,搭船來到東港,跟另兩位獄友,還有三人的媽媽,一起在廟前攤子吃了海產,媽媽還去廟裡拜拜。回到台南家裡,親戚朋友都來了,家裡還「打」魯麵慶祝,十分熱鬧。
台南人只有喜事才打魯麵,對家裡來說,那就是喜事。讀到這段文字,不知為何覺得心頭酸酸澀澀的。那時我還未出生,顏醫師的母親是我外公的妹妹,我們喊她「姑婆啊」。我略懂事時,舅舅顏醫師已經在台南救濟院上班,晚上會在西門路家裡看診,我們家幾個小孩曾經因為夏天俗稱「紅眼睛」的流行性結膜炎去找姑婆「洗眼睛」,姑丈公顏興生前是很厲害的眼科醫師,那又是另一段時代故事。
100篇文章,留下一位政治良心犯從24歲到37歲囚禁在火燒島的青春種種,若讀過《青島東路三號》,必然要再讀《綠島百事》。
好書推薦:
書名:綠島百事—火燒島十一年
作者:顏世鴻
出版:國家人權博物館
出版時間:20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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