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2013年所推動的「華八計畫」，希望能「學華語到台灣，送華語到世界」；今日政府再提出「華語教育2025」，以「輸出國家軟實力」為目標。這些都顯示台灣對自己在華語教育的影響力充滿高度盼望，也因為孔子學院退場與台美教育倡議，台灣對隨之而來的機會展現了強烈的意願。
然而，想要把握轉機，就必須正視危機。從師資培育到教學證照、從教材出版到能力檢測，台灣華語產業鍊是相當模糊的。台灣20多個華語教學系所，每年培育出來的新手教師足夠嗎？上得了戰場嗎？這些教師的教學市場在國內還是國外？實體課程市場開拓者是誰？線上市場開拓者是誰？若出版界要出版教材，有哪些人能編撰？台灣華語與中國華語的市場區隔又是什麼？目前的台灣，無論是栽培訓練、教材出版、教學系統或是市場開拓，就像是霍爾的移動城堡，破破碎碎、拼拼湊湊，各做各的，邊走邊掉。
政府提出「國家隊」概念，無非就是希望能盤點資源、整隊出發，故由國發會督導，籌謀規劃出「華語教育2025」計畫。此計畫除了外交部、教育部、僑委會三個主要官方成員以外，各華語教學中心、系所、測驗機構及出版界等產業機構，都是重要組成者。
那麼，「國家隊」成隊了嗎？回頭檢視該計畫所提出的「國家隊型工具箱」概念會發現，台灣目前還處於「工具貧乏」階段。缺了什麼？大約有三個方向：建立華語文標準系統、增強華語師培支持系統、健全數位資源平台。原來，台灣華語產業鍊的基礎建設薄弱，基本工具不足。市場想像得到，但手摸不到，腳走不到。
龐大的華語政策，高估了實際執行者的工作載量
關於「華語文標準系統」，國教院在建立語料庫與課程導引部分徵詢了許多專家學者與資深教師的意見，目前情況是已具雛形但未達規模；而華測會在測驗題庫建置上，也一直都有資深教師出題群組；另外在「課程與教材」方面，看起來是採取開放態度，由各華語中心、各華語教師群體、各出版商自由操作。
顯然，全台千位左右的華語教師以及華語系所教授們，是「新手培訓、課堂現場、教學系統、教材出版」等工作的主力實踐者。若再細分在線教師總體能量，就會發現能夠執行新人培訓、教案創新、教材撰寫等任務的人（即具有教學資歷與經驗值的資深教師群與教授群）並不多，卻必須承載來自各方擘畫的龐大執行量與強烈期待。
另一方面，培養「上線教師」所需的華語師培支持系統包含了訂定國際華師標準、優化教學認證考試、健全華語師培體系等以「師」為主軸的策略方案；意思是：先對華語教師標準建立起具有公信力的共識後，認證考試才能有優化方向，讓考試內容與培訓內容能夠匹配、串接得當。然而，這些三大方向的策略任務，實際執行者仍然是華語教師群及系所教授群。龐大的華語政策是否高估了執行群的工作載量，值得思考。
也許我們會說，華語教師與教授群不必侷限在台灣，全球的人才皆可加入，也更具國際性。這確實氣度宏闊且視野高遠，未來頗可期待。但客觀事實卻是緩不濟急，在市場機會與政治機運的雙重壓力下，這些環環相扣的齒輪必須以最高效的方式運作起來，快速才是王道！
找到台灣文化的吸引力
被稱為護國神山的台積電為何能成為台灣命脈？因為它所生產的晶片掌握了全球動脈，是核心產業鏈中的核心。台積電苦心經營了數十年，方有今日的成績，請問台灣華語需要給自己幾年，才有機會望其項背？華語產業必須看清自己、看懂自己、運用自己，才能博得攻略市場的機會。
台灣經常以民主、自由的華人世界自居，這個稱號當然無可辯駁，但華語產業如何能善用此形象？以往所宣傳的美食、美景、人情味，哪個與語言有直接關聯？與語言產業有直接關聯的是戲劇、歌曲等文娛產業。披頭四的〈Let It Be〉、木匠兄妹的〈Yesterday Once More〉、麥可傑克森的〈Beat it〉……都洋溢著令人憧憬的美國風情，而當初台灣戲劇《流星花園》、《不能說的秘密》、《我可能不會愛你》、《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既浪漫又青春的氛圍，又推波了多少來台學習的熱情。現今，需要將台灣特有的「自由意象」具體化、品牌化、行銷化，並不斷推陳出新、不斷創造潮流、不斷製造新的學習欲望，才能不斷迎來市場。
教師，才是「華語教育2025」的核心
有優秀的產品，宣傳行銷才有根基、有意義。迎來全球教學市場的台灣華語，能夠提供的產品為何？教師？課程？教材？「華語教育2025」告訴我們，核心產品是「教師」。
姑且不論那些意在傳播特殊思想的洗腦式語言教育；所有站在教學現場的台灣新手教師們，應該都能明確感知到「戰備不足」的困境，這想必也令華語系所教授們備感焦慮。從「華師標準」、「教學認證」到「師培體系」的目標，都是訓練「有能力站在講台上教學」的老師，不是嗎？
那麼，就朝這個方向前進吧！無論是諮詢專家學者，或是田野調查在線教師，都能很快找到答案。沒有面面俱到、全面覆蓋的地毯式培訓，只有能快速擊中靶心的射程鍛鍊。上場前，背好標配、增加經驗值、增加場控能力、指出更明確的方向；上場以後，後方能不斷補給、更新戰備。華語教師需要的，就是這些！教學講台可以是華語教師的修行場，但不能是他們的修羅場；新手教師的後援輔導，將會是其能否攻克青澀、進入熟稔，抑或是燒完熱情、默默退團的重要關鍵。
行銷台灣華語的四個策略
這些優秀的教師們，所期待的就是「不斷地被市場需要」。延續市場、擴大市場、製造市場，必須依賴教學團以外各門各派的武林高手。能與「教學團」並肩同行的點式行銷策略或可參考，比方說：
大量出版，刷存在感：市場上英、日、韓文等語言學習書籍，總是不斷的新編撰、新排版、新印刷，永遠都有新書出版，亮麗的封面、新穎的企劃；遊學留學的、語言檢定的、旅遊觀光的、職場面試的，林林總總、五花八門。出版語言書籍的利潤其實非常低，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刷存在感！存在感越強，市佔率越能提升。也許我們會擔心，題材重複、說法不新、內容不強等因素而羞於出版，但日語五十音、韓語四十音，從來沒有哪本書認為前人已經說過，不該再介紹了。所有老師苦心編撰的講義都是珍品，都該面市。
大師帶領，刷能見度：就像「白色巨塔」中的主任醫師巡房那樣，台灣華語圈其實也有不少大師，教學研究耕耘不迭，發表講演於海內外，都是頗負盛名的標竿人物，但他們多半是依靠自己長年努力，才換得一席之地。此時此刻，若能將這些台灣大師再往上推一波，提高他們在世界舞台上的能見度，運用專家權威打造專業形象，也能帶動台灣華語大幅躍進。
行銷套路，製造熱度：宣傳行銷不管在哪個產品、哪個市場，都不可或缺。台灣身為一個能夠真正自由發言的華人世界，仍需各方大俠製造話題，為台灣華語作形象包裝。一個立體鮮活的人物，當然能更快速投入「潛力消費群」的眼簾。所謂的代言人不見得必是明星或藝人，也可以是名人、文人、詩人等等，形象貼合度高才是重點。
鼓勵創意，開發獎項：自由氛圍最優質的產物就是創意。許多新手教師在自己的教學場域中，不斷在開發新點子、新手法、新工具、新技巧，他們需要實質的鼓勵，更需要各方觀眾群不吝鼓掌。許多學術領域都為新手學者設立有「優秀論文獎」，華語教學場域也應該複製這種概念，無論是教案、課堂、技法、工具等各型態皆可競逐，可使績效目標明確，效率更高。
掌握華人世界的文化詮釋權與話語權
近年來台灣存在著「去中國化」的迷思，不想被政體綁架是主要原因。然而，把「中國」一詞不斷拿來玩文字遊戲，並無助於現今或未來的台灣發展。真正的重點在於，我們用什麼樣的格局，去定義、去詮釋我們的身分認同。
台灣不需要去「華」，也不需要去「漢」，因為我們沒必要去除自己。台灣有原民文化、客家文化，也有來自各方的國際面貌，這並不影響台灣在華人歷史裡得天獨厚的地位。台灣閩南語為上古漢語，而華語則為官方語言；台灣傳承了許多精緻的、典雅的、優秀的、高遠的、多樣的、民俗的、珍貴的華人文化，且我們有言論空間、有底蘊、有能耐，能真實、貼切的去詮釋這些傳統文化。
宮崎駿在《天空之城》中，描繪出一個掙脫地球重力的束縛的文明，將家園築在浮雲上，為了隔絕外界擾嚷，數百年來在雲層上流浪，不曾被人見到，整座島嶼被千年巨樹纏繞，佈滿青青草地，繁衍動物、生生不息，而古老城堡與遠古機器人默默的忠誠的守護著一切，在宮崎駿的理想中，真正文明的思維，必能在科技與自然間找到平衡；真正純潔的靈魂，必能在欲望與美德間懂得取捨。《天空之城》對被權勢欲望蒙蔽的人類來說，永遠是遙不可及的，就像陶淵明〈桃花源記〉裡，武陵漁夫、太守、南陽劉子驥終究「不復得路」。
「桃花源」到底在不在？當然在！也許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不能了解，「桃花源」搶不來也奪不了，只能依靠居住者努力去築起來。台灣雅致的語文素養與溫柔的世界觀，何嘗不是「天下歸仁」、「義以為上」的孔孟靈魂？台灣敬天畏地的信仰觀與的開放溫暖的人情味，何嘗不是「清靜無為」、「天人合一」的老莊境界？這些古知識分子的理想，台灣不但知道，而且做得到。讓我們來詮釋華人思想觀念，國際社會才有機會了解其真實面貌；讓我們來傳播華人傳統文化，國際人士才能坦然融入其真實氛圍。這就是台灣華語教師站在講台上的天然自信。
（作者為資深華語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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