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觸到「自學」這個詞，是在我國中的時候。因為在學校極度不適應，我雖然課業超前其他同學，但人際關係極不穩定。我在跟同學的對話中，輾轉得知原來除了學校教育以外，還有實驗教育這個選項，它成了我的救贖。當我在班上最好的同學決定轉學，這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國二那年，做出自學的決定。
離開體制，來到自學團，那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人、事、物的運作方式都和學校不一樣。這裡極為重視學生的自主權和自我覺察的能力，大部分的課表都是由學生親自設計，更沒有什麼遲到記警告、比賽得獎記小功的管理方式。老師希望我們的行為能對「自己」而非「旁人」負責，因此賞罰制度並不盛行。
在這裡，學生的權利和權力都比傳統學校更提升，我們像大學生一樣享有服儀自主權，上課時座位是擺成馬蹄形的，師生之間可以更平等的互動。自學團之於我而言，就像徐志摩的康橋：「我的眼是康橋教我睜的，我的求知慾是康橋給我波動的，我的自我意識是康橋給我胚胎的」，自學團讓我重新建立了自己的信仰、思考體系，重新定義了教育的意義及目的：教育即生活，可以重新探索以更貼近事情的本質。可以說，實驗教育這個系統，我曾深信是個完美的體系。
很遺憾，最後因為升學的考量，我沒有完成國中階段完整的實驗教育。拿到自學團體掛籍的畢業證書，我重新返回了體制內的學校就讀。幸運的是，這段「從曠野走入人間」的經歷，讓我在細細回憶自學帶給我的美好時，也得以重新檢視它，看見它不一樣的一面。
太有愛，形成阻礙我們成長的動力
如果把體制比喻成大自然，那麼自學團就是人造環境，有點像是陶淵明的桃花源，在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可能存在。在自學系統中，我們可說是在一個低壓力、低干擾、與世隔絕的環境中成長。
我喜歡把人的生命分成兩個階段，一個是生存，一個是生活。生存是人的本能，以馬斯洛的需求理論來看，生存是滿足了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而生活則是在滿足生存的本能後，才開始出現愛與歸屬需求、尊重需求及自我實現需求。
在自學團的我們，因為太安逸、太有愛，大人替我們阻擋了大部分的荊棘風霜，我們可以說在一個脫離本能的環境下生活，不需要與他人競爭、煩惱未來。但事實上這會形成一個與現實社會脫節的文化共同體，若把這個社會比喻成病毒，人從出生開始便參與和演化，要想辦法在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生存競技場上活下去，而從小在體制內長大的人就像是有打疫苗一樣，磨練多年後，身體產生了抗體，知道如何應對進退求生存。而參與自學團的人呢？因為一直待在烏托邦中，不僅病毒少，且根本少有疫苗可以打。因此離開了實驗教育後，許多人就陣亡了，無法適應體制内的生活，或者在人際互動上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
過度的理性，缺乏情緒的表達
對我而言，自學團和學校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我們是真真正正去實踐課本的論述，其中影響我最深的是啟蒙運動的精神，尤其是理性。因為崇尚理性，我們熱衷於邏輯、熱衷於追求探索事物的本質，因此會看到上課時師生之間突然展開辯論，下課後教室像啟蒙運動時期的咖啡館一樣，繼續討論個不停。
然而或許是因為過度的理性，影響了我們在情緒方面的表達。在這裡有時會遇到同學因為有情緒而對彼此酸言酸語，你可以聽得出他有情緒，但卻不知道他有什麼樣的情緒，以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或許這也和我們的文化習慣將情緒妖魔化有關，認為情緒是不理性的，是負面的，也使我們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受。然而，情緒就像是我們心裡的警報器，告訴你和外界的互動哪裡出了問題，使你有機會去調整，如果一直置之不理，警報器只會越響越大聲，到最後生理也會出問題。
對他者文化的不了解，對體制的貶低
會參與實驗教育的學生大致上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從小就被安排自學，另一種則是因為在學校有諸多不適應，例如因為成績不好而被霸凌、罹患身心疾病等而轉入實驗教育體系。第一種學生可能從小就耳濡目染學校的種種不是，因而對學校的態度傾向排拒、厭惡，第二種學生則因為有親身經驗，因此對於學校的態度有點恐懼、又有點痛恨。
實驗教育學生有時也會因為自學「自由、平等、博愛」的精神，相對於體制內師生關係不平等的狀態而感到自豪，甚至看輕了其他學校內的學生。事實上，「體制內」這個詞在自學界有時幾乎帶有貶抑的意思，種種原因使得實驗教育學生無法很公允的認識學校制度。
所有參與一個文化的人們，都會有自己共同信仰的「神話」，亦即眾人靠著相信、建構出的「想像的共同體」，如名校的畢業證書就是一例。在實驗教育體制下成長的學生，有時會對教育改革充滿熱血，認為要去打破傳統教育體系的藩籬。然而我認為，任何文化都有其框架限制和脈絡軌跡。學校教育有自己的文化系統，實驗教育亦然。如果只是憑著自己的熱血與想像去改革，而不曾理解形成文化的原因，改變只會帶來傷害。
身為一個經歷過兩種不同教育的學生，我在這篇文章中點出我眼中實驗教育的許多不足之處，目的是希望透過更多元的聲音，呈現出大家在推廣或選擇實驗教育時較常忽略的一面。希望藉由這篇文章，激盪出更多的想法，讓實驗教育體制在改革的過程中更能與現實生活接軌，並趨於完善。
（作者曾為實驗教育學生，現為高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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