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觸是枝裕和，是高中某天的晚餐時間。在衝刺學測的階段，夜自習前，當整條走廊上的其他班級正燈火通明的串門子、分享晚餐時，唯獨我們班會拉起窗簾、電燈全關，把整間教室變成電影院。《刺激1995》、《蘇建和案檔案》，不分類型的電影、紀錄片皆曾在黑板拉下來的投影幕上播放，許多時候吸引了各班的學生齊聚到教室裡。
其中一次，老師較罕見的放映了日本的電影，標題上寫著《我的意外爸爸》，導演正是是枝裕和。而那幾晚，在場觀眾人數創下高峰。那是我與是枝導演的初相遇。往後幾年，陸陸續續看了幾部他的作品，直到翻開這本《我在拍電影時思考的事》，才真正的認識他，「妥協下，仍閃爍生命光芒的帥氣大叔」。
電影之於生活
看著書名，不認識是枝裕和的人，大概不會對這本書感興趣，就算因為被精緻的書本設計吸引而拿起來翻一翻，可能也會因為眾多陌生的片名、影人及術語而放回書架上。的確如此，如果人物的自傳能夠吸引人，或許就是如馬斯克、貝佐斯等人的故事，讓人想從他們的成功中找到自己功成名就的道路。對於人生與生活，追求社會的立足之地便是目標。祈求安居樂業的普通家庭、想考上一流學校的普通學生，或是立於金字塔頂層，努力維持不敗金身的企業巨頭，不論是誰，對於成功都如此渴求，而一個電影導演在拍電影的心路歷程，跟成功沾得上邊嗎？我們不能「不成功」嗎？
這種阿甘式的說詞好像很糟糕，我卻認為這是「成功命定論」的社會上，最真實的心聲，而是枝裕和的故事與他的電影，正是在反覆的自我懷疑與否定中，讓尋找生活的經歷褪下幻想糖衣，真實呈現在自述中。許多人說起家庭的記憶，多半都只看美好的一面，有一個慈祥的母親、剛毅的父親，母親善解人意，父親則令人瞻仰，兩者結合是最完美的組合，但是是枝裕和其中一部電影《橫山家之味》中，主角的父母卻完全不是這樣。
「就像我的母親一樣。」是枝導演這麼寫道。《橫山》一片中的母親，常常在碎碎念，口不擇言並且津津計較。電影中，她育有兩個兒子，一位是主角，另一位在多年前為了救人死於意外中。而當年那位被救起的男子，每一年的忌日都會來到主角家中，捻香致意。而在某一次忌日當天的飯桌上，主角的母親脫口而出「他能好好活著，真是太便宜他了！」為母的自私，與對兒子死亡的不甘，夾帶著怨懟跟悲傷。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媽媽，每一個人生活中最真實的生母。
做自己最好？妥協的骨氣
要拍出自我意識很高的電影，片商跟公司都會更加考量市場的接受程度。年紀尚輕的階段，遇到無法忠於自我的狀況，有時會為了堅持而拒絕配合，「尤其是在曾在舞台上受獎的年輕人」。
在執導處女作《幻之光》拿下威尼斯影展的金奧賽拉獎後，是枝裕和這麼形容：「當周圍的人為得獎喜極而泣時，我心中卻充滿毫無根由的自信，認為一切不過是循著既定路線罷了。」像極一個警惕的案例，當把自己放在世界的中心時，沒過多久會被現實戳破，而在泡泡破滅之後，能用剩下的殘骸面對這個世界嗎？
身處網路時代，越來越多人擁有好幾個不同的身分，在社群或遊戲中獲得自信與擁戴，甚至得到金錢與名氣；而在真實的世界中，與社會脫節、無法明白自己的世界外所發生的一切，無法做到社會的期待、家庭的期望，進而更長時間躲回同溫層。逃避，不是一種缺陷，尤其當資訊爆炸，無法明辨正確的道路時，對這個世界沒有安全感恐怕是必然的吧。
在直視社會時，最大的阻礙是自己。常常會聽到關於相處的道理：對待愈是熟悉的人，愈是會忘了尊重跟細心。與家人、朋友和伴侶相處如此，跟自己相處，更是會忽略理解自己的必要性。許多關係裡的爭吵與內心的糾結後，大概是又鑽回「做自己最好」的小窩，持續與這個世界擴大距離。
在世界三大影展中獲得一席之地，絕對是電影人無上的光彩。但也正是從這般高度的榮譽中墜落，回到電視圈的是枝裕和，經過數次的挫折，屢次對自我產生懷疑。他回到最初的起點，他走回紀錄片跟電視節目的世界，調整自己的同時，也不放棄與真實世界接觸的機會。
我認為這是對自我最大的妥協。活在世，絕對需要妥協，而在這個的新世代，更是一條荊棘叢生的必經之路。
生命的厚度
如果生命有實體，大概就是充滿坑坑疤疤，有彈孔、刀傷跟心中的創傷。而是枝裕和正是用他的電影跟影像，像我們展現那些傷口，還有可能癒合的樣子。
在書中，他提起拍攝《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時的動機。這部電影取材自「西巢鴨四棄子事件」，案件被當時的日本媒體形容為家庭關係日益稀薄的黑暗面。相較起傳媒對母親的指控，是枝裕和的目光卻注視著「少年沒有拋棄妹妹，而是帶著他們離開那個家，是不是從母親那裡學到愛人的方式？」這樣的想像。即便貧窮與困頓，但從孩子們的互動，仿佛窺見這一家人相處中，仍有過的「富足與幸福」。
沒有必要不斷強調社會如同災難般的現實，在最痛苦的地獄中，仍有陽光灑進來的機會。受傷與創生所累積的厚度，造就了每個生命。對於曾經獲獎的處女作《幻之光》，是枝裕和在後來的訪談中笑著說：「真是一部失敗的作品。」豁達的背後，是能夠面對過去的挫折與失敗，而生命的多彩多變，導致沒辦法套用其他人的公式，但是枝裕和的自剖、心境的轉折，不是諄諄教誨，而更像朋友的低語，能夠到心坎裡，或許更能找到理解自己與社會共存的機會。
（作者為電台節目企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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