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城市有污染、貧窮、罪惡、飢餓、危險、歧視和種族區隔等都市病。這些問題驅使知識分子、藝術家和工程師一代又一代推進城市,審視眼下前的問題和挑戰現狀,因此有層出不窮的未來城市方案,期待建立一個以人為本的未來城市,不受投資、消費、旅遊、權力、戰爭和天災人禍左右的我城。
然而為什麼會選擇都市,而且相信城市真如2010年上海世博所揭示的「讓生活更美好」,讓幼有所學、老有所依和樂業安居?其實,城市就是由人和建築組成的空間,通常不會是孤立的存在,而是發源於某個經濟或政治系統之中。建立城市需要物理性或象徵性的邊界,把城市和非城市區分開來。城市是複雜的產物,不僅是人們聚居、交易、遊玩和學習的地方,更與國家權力、商業競爭、海內外交易有密切的關係。城市代表著進步,是因為許多新鮮事物在這裡發生,娛樂、表演、新產品、新建築、好的教育及就業機會,以及人們所渴望的資訊和自由。城市亦有明確的勞動分工,決定誰負責做什麼、某地區(例如農村)供應什麼,彼此互為所用,互惠互利。
所謂「未來城市」的概念,就是每個年代提出一套對未來的想法,每個國家或領袖都以自己的想像和看法來推廣他們的「未來」。19世紀英國想像未來,用鋼筋加玻璃建成首屆世界博覽會場館「水晶宮」,讓裡面的人看到外面,也讓外面的人看到裡面。這個偌大的溫室(green house)除了自帶詩意,也顯示大英帝國的王公貴冑的想像,以透光、密閉、一體性的設計和科技來推廣英國。至於1939年的紐約世博,想像的是駕車和公路的將來,也正是當年華爾街股災後,在大蕭條中激發起的隨想曲。

東方的未來城市
未來城市的想像,也代表了不同世代和國族的期待。根據Daniel Brook《未來城市的歷史》一書,歷史上聖彼得堡、孟買、上海、杜拜等城市發展的主題是連貫的,都以建造「未來」為目標。一方面,西方殖民者來到上海黃浦江邊,建立的是由家鄉帶來的建築與秩序;另一方面,像聖彼得堡這樣的城市,是由沙皇仿照外國──尤其阿姆斯特丹──再複製貼上到本地的。11年前的上海世博以中國大陸的想像推廣綠色生活,電氣大巴、零碳生活和環保供水站一一登場,引用《潮爆中國》作者李照興的講法,這就是「新新中國城市文化」。
也由於近500年來西方文明崛起、東方國族相對落後,因此為「未來」擘劃的想像和辦法大多沿襲西方,東方的大小城市,漸漸興建了許多與本地情景毫不相關的大廈、廣場和花園。雖然起初帶不少視覺衝擊和不安,後來卻養成中國第一批現代企業家革命份子,也成就了寶萊塢(Bollywood)的銀幕傳奇。其中好些建築已經成為今日的名勝古跡,比如孟買大學的英式校園、上海灘的和平飯店、新加坡的舊總督府和香港的維多利亞公園,不再分你我,融入本地人的生活和記憶之中。
這樣的過程,不論被稱為西方文化擴張或都市全球化,種種資本、建築藍圖和設計風格都仍在擴散中。從這些大都會的都市更新,到非洲、東南亞和中亞發展中的城市計劃,不管是舉辦2017年世博的哈薩克阿斯塔納,還是1998年亞運的泰國曼谷,似乎都有類近的傾向,不理人文、宗教或民意,通通照版煮碗,改成千人一面的鋼筋、水泥、玻璃、瀝青、街燈、空調和商場。
然而,這是個什麼樣的「城市意象」?象徵國家權力、國族團結、資本壟斷,或西方優越?自2008年起,全世界已經有過半人口居住在城市,這是史無前例的。愈來愈多人背離山水、農田、祖宗、家畜、村落、漁船和草原,21世紀全球化、城市化、科技化和移民的浪潮,並沒有緩和的趨勢。但是這種缺乏地方特色的城市,是唯一的人類歸宿嗎?正如町村敬志、西澤晃彥在《都市的社會學》中的評論:「到頭來,都市是生活在現代的我們無從遁逃的迷宮?」
不管如何,由聖彼得堡、孟買到上海,都曾經有過都市的實驗;也在上世紀,蘇聯、中國和印度因為意識形態,暫停了西化的經濟文化活動,轉而走向封閉的一段艱難轉折。冷戰結束後,三個城市都在新自由主義叩門下重新開放,迎來新的人才、資金和機會。這三地的命運又重回西化的道路,換來更多的大橋、鐵路、汽車和飛機,外國人也陸續隨著基礎建設、企業投資和品牌專賣店再次湧入。本地人會分享到成果嗎,還是會淪為被歧視、剝削和迫遷的低端人口?是否為了建立不屬於本地的「未來城市」,就可以不顧本來的歷史脈絡、社區肌理,一味拆、遷、整、建?

杜拜作為未來城市
杜拜擁有臨海優勢,原是以出產珍珠聞名的小漁村,自1833年起,來自阿布扎比的Maktoum酋長家族把這裡納為領地,並劃為大英帝國的殖民地,脫離英殖以後,亦由這個家族承繼至今。19世紀開始,杜拜一直把握讓伊朗、印度兩個大國轉口貨品的商機,成為波斯灣的地區性貿易中心,尤其是在印度立國以後,尼赫魯對貴金屬施以重稅,希望捍衛本土產業,卻意外造就了杜拜大量出口黃金的優勢。由於印度人喜愛黃金,孟買商人便到海上聯同杜拜商人一同走私,讓杜拜一度成為英國流通黃金第二大的目的地,由此奠定了Jim Krane口中「黃金之城」(City of Gold)的地位,更以此為名,寫了一本關於杜拜的書。
杜拜本來是世界上最窮困又炎熱的地方之一,但1966年這裡發現石油,很快便於1971年 12 月 2 日成立了阿拉伯聯合酋長國(UAE),逐漸棄用印度盧比、發行屬於自己國家的貨幣。也由於被稱為「黑色黃金」的石油開採帶來瞬間暴富,杜拜可大量投資於國內基礎建設,所費金額曾經達到每年國民生產總值的四分之一。這些建設包括國際機場、碼頭、各種商業建築,並於上世紀80年代成立Jebel Ali自由區,跟同期中國改革開放下的經濟特區概念相似,有數以千計的海外公司進駐。

其中,最著名的是落成於1979年、樓高39層的世界貿易中心(World Trade Centre),由港人戲稱「事頭婆」的伊莉莎白女皇二世揭幕。除了這座舊日中東最高建築物之外,也不能不提現時世界最高、達163層的哈里發塔(Burj Khalifa),於2010年揭幕,矗立在以往一望無垠的沙漠之上,成為今日杜拜最耀眼的地標。另外,銀色又具流線型設計、象徵著探索發明與人類前路的「未來博物館」,也預計於今年正式揭幕。
和平、穩定和富裕的杜拜,是最不阿拉伯的阿拉伯城市,這絕非偶然,而是精心策劃出來的。在疫情之前,杜拜旅遊業曾佔國民生產總值五分之一之多,相反石油收入僅佔1~2%而已。20年前的九一一事件,更意外讓杜拜一躍成為穆斯林世界獨樹一幟的金融中心,2004年正式成立的杜拜國際金融中心(DIFC)吸引花旗銀行、匯豐、渣打和瑞士信貸進駐,區內運用美金、英語和英式普通法,儼如「國中之國」。中東、北非、南亞和前蘇聯國家的資產,因種種政經原因湧入,尤其中東各國勢力撤資美國、搬往這個鄰近的金融中心,帶來2008年華爾街金融海嘯之前的歌舞昇平。
其他在中東罕見的政策,包括改動星期四至五的伊斯蘭週末,使用比較接近歐美的星期五至六;1998年起容許外國人以99年期限購買本地房產,還有約6萬住戶的國際城 (International City);發展科技業的網路城(Internet City)雖不及周邊的印度和以色列,但微軟仍簽下了50年免租條款,HP、Dell和Canon也相繼進場;媒體城(Media City)也容納了BBC、CNN、Reuters和阿拉伯半島電視台等。以上一切,造就了杜拜的非中東性格。這顆「中東之珠」經常讓學者拿來與香港和新加坡比較,這三地都曾經被大英帝國殖民、英語使用率高,也由於其移民社會、多元文化、金融地產、旅遊航運、海港貿易和相對自由而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阿聯酋雖將政治中心定在首都阿布扎比,但杜拜仍是國內和地區性的經濟中心。
半個多世紀以來,杜拜的人口由1960年的6萬人增長至1970年的10萬人,更由1980年約28萬激增至今日約300萬人口,而且超過9成居民是移民。白人、南亞人、非本地的阿拉伯人和中國人可以保持自己的身份信仰,非回教徒豬肉照吃、酒照喝、女性也可以不用穿罩袍。即使杜拜距離紐約、倫敦和東京等全球等級的大都會仍有距離,但仍深具潛能。學者Taylor and Gredder的《世界城市網絡》中比較了全球526座城市,整理出2000至2012年間的全球網絡連結(Global Network Connectivity)排名,前幾名包括倫敦、紐約、香港、巴黎、新加坡和東京,急速爬升的則有杜拜和上海。舉辦世博後的上海,由31名升上第7名,杜拜則由54名躍升成世界第8。
正如日本建築史專家五十嵐太郎的《我們夢想中的未來城市》提到,有些計劃也許會成功,有更多將會失敗,有些將會成為永遠的夢想,比如難以落實的「無煙城」或「零碳城市」。人類在現代文明中總是存在一種烏托邦式的幻想,以為達成某個目標,人生的一切問題都不存在。也許問題在於,這是誰的城市?資本的還是政權的?規劃師、建築師和官員有辦法建更高的摩天大樓,但永遠無法建造人民擁護又屬於人民的地方,背後的權力、經濟利益、社會階層和文化,都可能有意無意成了這一切的障礙。因此杜拜的實驗成果不止於杜拜,而是全人類城市的問題。

創造不同的杜拜世博
由於受疫情影響,延誤了一年的杜拜世博於今年10月開幕,將持續到2022年3月底。今年春天杜拜世博場館曾短暫對公眾開放,測試其承載能力和觀眾體驗,9月推出官方應用程式,正式揭幕時將有191個國家參與,並順便預先慶祝12月2日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50週年國慶。
這次「心繫彼此,共創未來」的世界博覽會,分成「機會」、「流動」和「永續」三大區域,目標之一是達致杜拜願景2021和聯合國2030永續發展目標。整個展覽期間,每幾週會集中討論氣候變化和生物多樣性、太空探索、城鄉發展、共融社會、知識與學習模式、旅遊與虛擬連繫、2030 年的未來社會、健康又具福祉的世界、糧食農業與生命、寶貴的水資源等十大議題,一同推動創新和環保。
另外一個具備未來城市意味的舉動,是閉幕後的世博會場將改建成新的智慧社區(District 2020),使用約8成的世博場館來提供商廈、住宿和文化活動區,由地鐵連接並支援5G、自動汽車和物聯網(IoT),成為可以容納約15萬人的創新商圈。目前已獲德國西門子公司簽約10年,計劃將慕尼黑的物流總部搬到杜拜。園區仍期望吸納智慧城市、交通、物流和醫療等智慧產業企業進駐,區內的Scale2Dubai計劃將作為初創企業的孵化器,並提供創業者2年免租、工作簽證和住宿優惠。
一般而言,博覽會的觀眾分為外國遊客、本國遊客和本地城市觀眾。杜拜世博會主辦方初期估算將接待2,500萬人,當中有7成會是外國遊客。自2013年杜拜奪得這次的主辦權後,當地酒店、食肆、交通、場館、旅行社和娛樂休閒行業都進行大量投資和準備,依賴本國和本地僅數百萬的遊客未必可以回本。不過,在疫情中杜拜世博能否吸引到1,000多萬願意冒險到場的境外旅客?又有多少遊客通過檢疫或接種疫苗,成功進入阿拉伯聯合酋長國?
計劃中,在4.4平方公里的杜拜世博會場內,將會執行以下6種針對COVID-19的規定:1.以熱力攝影機檢查觀眾的體溫;2.所有遊客和職員必需戴上口罩;3.人與人之間保持至少2公尺的社交距離;4.所有場地和公眾地方將定期清潔和消毒;5.大會將提供足夠的潔手液消毒站和廁所;6.專業醫護人員將在現場提供醫療服務,萬一觀眾感到不適,可到立刻到場內的診所求助。主辦方也鼓勵觀眾按地上劃好的標記來排隊,無論在用餐、展區和其他戶外公眾場所,都必須按世博職員和志工的指示行動。

其實,博覽會一直在進化,緊貼時代脈搏和科技演進。英法美在19世紀中後期爭妍鬥麗,創造出水晶宮、巴黎鐵塔和芝加哥的「白城」(The White City)等著名景觀。白城是1893年芝加哥博覽會的場館,全場建築以白色登場,當時場內更有一時瑜亮的愛迪生和特斯拉鬥法,電燈首次走入大眾的視野,有學者更指當時人類生活在漫長的黑夜之中,首次以電燈延長了白日,不再要等待黎明到來。其他的新潮玩物也常藉世博會普及亮相,如1904年美國聖路易斯博覽會普及了現時尋常的熱狗、雪糕、瓦夫鬆餅等食品,還有1970年日本大阪世博中「未来の電話」攜帶性電話登場。由場內展示的黑白照、彩色照、默片、聲畫合一進化到3D影片,主題由工業化、帝國和殖民主義、發展主義到未來城市幻想,都反映當下的期望。更可以想像,早期博覽會場內的廁所、傷殘通道和空氣調節等設備,都不會乎合21世紀的要求,這一切都是隨時間和空間慢慢演進的。
新常態下的杜拜世博能否創造不同?是否可能開創線上線下並行的世博,從而徹底改變國際盛會(mega-events)的生態?由國際合作、商業參與、海外觀眾、門票收益、電視轉播、紀念品銷售到預期間旅客經濟回報,會否成為開啟新博覽文化時代的一顆新星?當然,杜拜可能仍會繼續爬升,也有可能在世博後一沉不起,尤其阿聯酋依賴石油和化石燃料,能撐多久仍是未知。除非他們把握經濟轉型的機會,走向智慧產業和其他可以永續的經濟活動。未來半年,也會讓世人看見大流行下未來城市的命運,到底杜拜和它的世博能否符合今日旅客的期待,答案將在明年閉幕揭曉。
(作者為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社會學部博士生,畢業於歐盟伊拉斯謨計畫全球研究碩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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