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學習歷程檔案被罵翻了,先是檔案消失,再來是無法上傳,孩子們焦慮的看待自己不夠完整的作品,認為現有時限內能做出來的成果不夠滿意,希望能有更多製作時間。於是,學習歷程檔案制度從上到下都有人罵,先是罵系統太爛,再質疑大學遲遲不公布審查標準,最後說這個制度根本就是一場政治人物的許願池,只是讓大人們把對於下一代的美好幻想全都丟進去。教育部作為主管單位似乎責無旁貸,只好祭出各種補救措施,努力把這張殘破的大網補起來。
然而,從事件中我看到幾個問題:
第1問:我們何時開始對自己的作品不夠完整產生焦慮?
第 2 問: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提出所有人都滿意的政策嗎?
第 3 問:責問學習歷程檔案制度是否完整,是一種反思嗎?
學會對自己的作品焦慮,是一件好事
如果我有一個今年讀高三的孩子,我會發現,他從高一就開始對自己的課程學習成果報告戰戰兢兢。他會清楚的知道,作業與歷程檔案是全然不同的兩個物件。完成作業是對自己學習成果的檢視,著重的點是成果的展現,無關乎過程中發生了什麼、學習時是否有感、與共學者美好經驗的創造,唯一重要的成果就是成績。成績可能來自於考試、報告、實作成品,以數學科的學習來說,不論孩子花了多少時間讀數學,算了多少題目,只要考試成績出爐,就全部定案。
然而,課程學習成果是另一個概念,是全然不同的思維。孩子在寫數學課程學習成果時,第一步會檢視存留在手邊的學習單、小考考卷、期中考考卷還有多少?然後看看自己手邊有多少和同學討論數學的相片、錄影、筆記、重點紀錄,針對自己有興趣的高一數學課程內容,自主讀了什麼課外書?看了哪些電影?上網查詢了什麼資料?又動手操作了哪些繪圖、摺紙?接下來把自己最有感受的部分,用文字寫出來,用相片說故事。
身為家長,我會非常驕傲、開心。如果重回30年前,我也想要這樣記錄自己的數學學習過程,寫出自己對數學的厭煩,寫出自己對數學老師的不滿,畫出對同學的景仰與感謝,然後上傳到多元表現(不需要老師認證)來證明自己是喜歡數學,但卻未必有數學學好、拿到好成績的學生。看著孩子可以這樣做,我好羨慕。
孩子能在高一,就開始練習對自己的作品進行反思、調整、學習思考呈現自我的方式,這樣的焦慮,我認為很值得。反觀自己,開始懂得這種焦慮,大概已經是大學畢業進入職場、被主管挑剔大受打擊之後的表現:因為不想再讓自己的企劃案或報告被人質疑,所以開始要求作品要完整、口說內容要清晰易懂、要學會分類與歸納的說明方式、要結論優先來向聆聽者闡述自己的理念……
有學習歷程檔案制度,真好。
沒有一個政策可以說服所有的人
不管什麼政策,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說服所有的人,只能讓大部分的人不出聲,可能因為說不出反對的理由,或是因為身份地位不對等,使這些人提出的質疑被無視。如果我有一個高三的孩子,他可能在高一高二的園遊會籌辦裡學到這件事,最後寫出一份園遊會執行規劃與結案報告書,放到學習歷程檔案裡。他也可能在社團與友校聯誼教學時發現這件事,並且完成一份社團參與成果報告書,同樣收進他的學習歷程檔案。
真好,現在高中的社團可以做這麼多事,哪像30年前我讀高中時,社團活動都是假的,都是掛著社團之名拿來補課用。更好的是,我的孩子在這些過程中一步一步學習民主制度的真義:提出規畫,接受質疑與建議,說服、妥協,接著權衡利弊,考量最大團體的利益提升,暫時忽視少數人的權益,直到規畫施行後,再在檢討報告裡寫下可以如何尊重少數人的聲音。
同一個政策是無法讓所有人滿意的,更不可能說服所有的人,只要大家是獨立的個體,就不可能做到。高中階段,立下共同目標、讓大家有參與感與使命感,才是最有效完成任務的方法。我的孩子在高中學會了這個大人世界一定要會的叢林法則:創造單一任務的利益最大化團體,而後完成任務。
看見才十多歲的他們,勇敢面對這些我到30歲才懂得的挑戰,我明白了孩子的辛苦,在有限的時間裡為了學習人生課題而無法同時兼顧成績,也是可以理解的事。而等到孩子高三,他會更清楚知道要放下手邊事務,才能專心準備考試。這個認知建構的過程,也是成長中重要的一環。
在守舊與改革的拉扯中勇敢前行
責問學習歷程檔案制度是否完整,是一種反思嗎?當然是。但是,責問的背後,不能完全忽視學習歷程檔案帶來的美好體驗。學習歷程檔案制度的可能最大弊端,是不應該把這拿來當做升學的依據,因為這個建構自我的歷程,每個人的經歷都同等重要,不應該被量化評比。可惜這個不應該,是反對的最大矛盾。
回到40年前,升大學的唯一方法是聯考。20幾年前,多了學力測驗與個人申請制度。10年前,多了繁星計畫。5年前,多了特殊選才。這些制度有沒有被罵?有。會有這些新制度的產生,都是因為很多人責怪原本的制度不好。但新制度上路,當然也有覺得麻煩、不公平、因此失去優勢的人。這些政策都不是一次可以適用所有人的。這就是矛盾。
台灣並不缺乏提出問題的人,因為強大的批評之矛,俯拾即是。而提出解決問題辦法的人,只能以肉身之盾,同時面對守舊人士的改革批判、對新制提出的尖銳質疑。這些盾都好偉大,因為錢少事多留罵名,粉身碎骨全不怕,只為讓下一代更有能力面對複雜海量的資訊,在未來能夠競爭。這些問題解決者的努力,還真是留得清白在人間。
身為數學老師(是的,我高一時對數學的厭惡遠遠超過喜愛),最關心的是量體:在新制度中受惠與受害學生占比的趨勢,是否可用斜率為正的迴歸線(趨勢線)來描繪?以我手邊幾次課程諮詢問卷的調查結果來看,答案是肯定的。學習歷程檔案制度讓孩子們學會了記錄自己學習的過程、反思所學,不論在能力培養、學習策略、讀書習慣、人際互動、興趣探索等面向,都有了全方位的提升,而且有感的學生人數,是超過無感學生人數的。
學習歷程檔案讓我們能夠看見考試無法呈現的結果,看見學生的主動、熱情與執著,真是一個好方法。學習歷程檔案不是一張破網,而是一張正在編織的大網,需要更多人的參與,才能拿出更多不同材料的線,一同把這張網編織得更完整、更漂亮。批判的聲音永遠不會停,同樣的,前行的腳步,也永不停歇。
其實,放眼世界百大名校,學習歷程檔案都是錄取學生中的重要一環,關心學生在高中三年做了什麼、想了什麼、學習到什麼。哈佛、史丹佛、耶魯、普林斯頓、劍橋、牛津、首爾、新加坡國立、南洋理工……都是!
我有沒有讀高三的孩子?有,我有100多個。
(作者為台中一中數學科專任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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