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間的一個早晨，我帶著孩子在公園散步，看到一對年邁父母與中年兒子，兒子證嚴厲斥吼著坐在輪椅上的老母親：「你是聽不懂喔？就跟你講東西放在床頭櫃上，老番顛欸老番顛！一直問一直問！」
兒子用高分貝的方式，不耐煩地重複著同樣的話語，老母親坐在輪椅默默低著頭，老父親也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公園裡所有運動的人，都被這樣激動的場面嚇到不敢出聲。
2020年伊始，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於全球肆虐，造成世界的重大危機，間接也改變了社會整體的生活模式，過往的人群接觸許多被線上虛擬方式取代。但許多高齡者礙於環境、能力或經濟，未必能立刻學會電腦、智慧型手機等新科技。在原本社交網絡被迫中斷、社區活動課程也停擺的情況下，長時間的孤立很容易造成情緒憂鬱。
另一方面，家中的年輕成員同時面臨生活上的負擔加重，對長者更容易缺乏耐心，也造成世代間的壓力升高，高齡者被疏忽照顧甚至虐待，就成了疫情中的隱憂。
高齡者照顧的陰暗面
據衛福部統計，2020年家暴通報案件類型中虐待案增幅最大者為「直系血（姻）親卑親屬虐待尊親屬」（指晚輩施虐長輩），高達8千多件，暴增幅度達25％，但筆者始終認為國內仍有相當多的老人處於受虐或疏忽的情境，但未受到關注與通報。
近幾年，國人平均壽命延長，加上家庭型態，老人虐待數字也年年升高。我國處理老人保護業務主要是以《民法》、《家庭暴力防治法》、《老人福利法》及《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為主。
先前《民法》增訂第1118條之1，允許曾經有家暴舉證事實或是曾有拋家棄子事實的受害子女，向法院請求減輕或免除扶養義務。也就是說，扶養義務從「絕對義務」改為「相對義務」，法院可以斟酌扶養本質，兼顧雙方權益，依個案彈性調整減輕或免除扶養義務。
另一方面，立法院也修正了《老人福利法》的41，當老人因配偶、直系血親卑親屬等照顧者有疏忽、虐待、遺棄或其他情事，致其生命、身體、健康或自由發生危難者，主管機關得給予適當保護及安置。若老人提出告訴或請求損害賠償，主管機關也應給予協助。而如果扶養義務者有生活陷困或特殊情況，無法負擔保護安置費用的話，主管機關得邀集學者專家或民間團體代表審查，予以減輕或免除。
國家社會為了改善在快速變遷及經濟壓力下產生的家庭關係，強調「天下有不是的父母」，但也可能衍生濫用、法條內容不明確、與相關扶養法條競合等問題，加上若子女經濟條件不佳，下一代對扶養上一代的認知可能會有極大差異，甚至利用法條逃避扶養責任。
由於下一代家屬或是配偶是老人照顧的主要提供者，大多數失能的長者必須依賴家人，但許多老人就算受暴也不願提出，主要原因可能包括擔心提告會造成關係破裂、愛面子不想家醜外揚、不知道如何求救等等，同時老化中的一些照顧行為也難以和虐待做出區分。因此，如何讓長者更容易也更願意求助，是防治高齡者受暴的重要關鍵。
未來老人保護服務的可能方向
疫情期間，老人保護相關服務應涵蓋兩個層面。
第一個是積極式的老人保護服務，包括：
1.高齡虐待納入學校或社區教育中：目前民眾僅能透過媒體報導略知老人虐待之相關新聞，因此會以為只有肢體暴力才是虐待。但除了毆打、傷害之外，性虐待、心理虐待、財務濫用、忽略、遺棄等等，其實都算是虐待的不同類型。像是高齡者生病，照顧者卻拒絕按時帶對方就醫、不按時給藥，其實就算是「疏忽虐待」。建議未來將老人保護議題納入學校及社區教育之教案之中，從教育潛移默化，也提升敬老尊賢的倫理觀念。
2.重視家庭照顧支持資源及機制：老人虐待與家庭照顧負荷有極大關聯，疫情期間依然建議需整合社政、衛政資源，除了提供多元、家庭化的長照服務，也可由各縣市的家庭照顧關懷支持據點提供協助，陪伴照顧者處理長輩不同階段的照顧需求。另外喘息服務、照顧技巧指導、情緒支持等服務，也可以減輕家庭照顧者的負荷。
3.持續擴大高齡者之社會參與：世界衛生組織於2002年提出了「積極老化」（active ageing）的觀點，認為要扶持老人，讓他們從「社會撤退」轉換成「參與融合」，持續參與社會經濟生活、志願服務或終身學習，讓老化成為一個積極的過程。疫情期間，讓老人保有自主性和獨立性亦是重要的關鍵目標，政府與民間單位可以合力以線上課程或影片進行活動、教學、關懷慰問，讓長輩在家依然可保有社會連結。
第二個方向，是消極式的老人保護服務，包括：
1.提供長輩防暴教育及多元求助系統：高齡長者與一般民眾的社會活動參與明顯不同，特別許多偏鄉長者對家庭暴力及老人虐待的通報機制完全不清楚，建議可以針對長輩會活動的領域，建構以社區為架構的老人安全聯繫網絡，未來除了多給予長輩防暴觀念外，也可以結合社福組織、村里長、志工團體、長照編制人員等，提供多元的求助管道。
目前對於獨居老人，雖有在宅緊急救援系統，且有訪視、追蹤輔導之相關辦法，但疫情期間社工工作量明顯緊繃，其實也不妨採用智慧手機、通訊軟體等管道，提供更多元、遠距的服務。
2.擴建整合社區資源，防止老人受暴：防疫期間的老人保護之議題，宜整合社會安全網與長照政策，連結社區、民政、醫療、社福、安養、長照等體系，各社區設置相關資訊及資源之服務窗口，主動掌握相關資訊及資源，以落實老人保護、安養照顧服務。
疫情期間，經濟壓力及家庭壓力都讓我們喘不過氣，長者需要樂觀的心態去面對新生活，年輕世代亦須提高耐心指導長輩學習。未來社會變遷快速，你我皆有可能成為「奉養父母的最後一代、被子女棄養的第一代」，願我們能從現在開始武力，真正實現「老有所終，幼有所長」之理想目標。
（作者為南華大學生死系社工組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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