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哲學家卡繆（Albert Camus）1947年出版了小說《瘟疫》（La Peste），講述阿爾及利亞的第二大城奧蘭在1849年發生瘟疫，整個城市被封鎖，以避免疾病擴散，市民百姓面對突如其來的災難，展現各種人性面貌。
小說中主角醫生李厄（Dr. Rieux）有一段話：「……但我覺得，對抗瘟疫的唯一方法就是正直（法文：l'honnêteté）。」
一年多以來，新冠病毒肆虐全球，這段期間，法國及世界各地經常引述小說中的這句話，值得現在的我們好好深思。小說中1849年的瘟疫，和現在的全球疫情有何相似之處，又有何不同？
卡繆小說中，因封城所產生的疏離感，以及瘟疫威脅下對親情與友誼的渴望，到了現在又是另一種情況。21世紀的人們「宅在家」，反而大量看電視、上網，疏離感早已被大量媒體訊息與社交平台動態所沖淡。
對前線的醫護人員而言，死亡是真實的。但是當死亡變成新聞上的數字，我們反而不一定能感受到真實狀況，我們的認知可能受到誤導、是破碎的、非客觀的，甚至是偏見的。
描繪距今近180年前的《瘟疫》，傳染病所造成的大規模孤立狀態，在21世紀竟然以新型肺炎的形式重現。隨著時代變化，我們對《瘟疫》有了新的解讀，也能從中學習如何找到對抗危機的力量。
疫情下，建築師的本份是什麼？
卡繆的存在主義著作，認為這個世界是荒謬的。至於建築師，又該如何思考故事背後所隱喻的「荒謬」，並在荒謬中賦予生命的意義？
《瘟疫》小說的一句話：「我不知道一般人怎麼看，但對我來說，就是盡我的本份。」
現代建築之父勒．柯比意（Le Corbusier）曾說：「當前的建築要關心住宅，為著普通而平常的人，關心普通而平常的住宅，任憑宮殿倒塌，這是時代的標誌。」這句話對社會住宅的人道關懷表露無遺，也說出了建築師的「本分」。因應未來日益重要的防疫需求，建築師應該如何盡本分，走向革新，設計出滿足未來防疫需求的住宅？
未來防疫宅的思考要點
疫情時代，「宅在家」演變成一種基本道德。住家的室內使用機能，必須能滿足一天都不出門也能維持基本的社會活動，並且自給自足。要滿足以上需求，建築師必須思考幾個與疫情有關的未來住家觀點：
1.社區入口的清洗消毒區將成為標配
既有住宅要面臨到的問題，是跟外界接觸的界面。首先，從社區的入口說起，在集合住宅或人群聚居的場所，就可能產生的交叉感染。
在與外界接觸的界面而言，單獨住宅、無電梯的公寓，或者沒有管理員的住宅類型，相對地比集合住宅更單純。但是，另一方面如何避免與外送人員直接接觸，阻斷可能的病毒傳播途徑，也是應該思考的重點。
有管理員的集合住宅，接待大廳是接觸快遞、外賣、訪客等非住戶人員的對外空間，就要做好嚴謹的量體溫、消毒等阻擋守護的功能。
在社區大廳的設計上，筆者認為，未來應先設計有清潔外露皮膚的人臉、五官、肢體等的室外盥洗消毒區，並設置有如高爾夫球場的高壓冲水洗鞋區，預留適當距離，先清除外界的病毒污染。在社區地下停車場，也能設置設紫外線殺菌室、鞋底消毒水盤殺菌區，或簡單的清洗消毒設備。這些都應該成為社區的標準配備。
回顧歷史，各種宗教的教義，都具有很強的健康意識，相信在衛生觀念不良的古代，這些教義已經減少了許多疾病的流傳。伊斯蘭清真寺的禮拜殿，要求進入的穆斯林要有大淨（全身淋浴）、小淨（局部的淨身）。小淨需洗臉、洗手到肘、抹頭、洗腳等。聖經出埃及記30章19～20節也早已記載：「要在這盆裡洗手洗腳，……要用水洗濯，免得死亡。」佛經則講「六根清淨」，雖然是指遠離煩惱的意識型態，但我們也可因藉此義，將意識昇華，而改為實際執行洗滌清淨的行為。
2. 建築的構造、機電與材料
建築物必須設計成防止飛沫飄散的整體建築防疫構造，同時使用抗菌（無毒）防霾的建築材料。機電方面，也應該包括以下的設備：
（1）採用當層排氣工法，在衛浴設置獨立排氣管直通當層室外，並於排氣管口設置逆流閘門，避免空氣逆流。
（2）如果需要，排出的外氣應能確保無病毒，不造成二次傳播。
（3）在有電梯的集合住宅，設計「全面防疫的智慧型電梯」是最迫切的需要。法國現在還常見公寓使用通風採光又人性化的傳統電梯，可供防疫智慧型電梯的設計參考。
3. 住宅玄關應配備更換衣物、丟棄口罩、消毒功能
若是遇到疫情反覆爆發的狀況下，從入門處到玄關的區塊必須先著手加強。當人們減少外出，需要長時間居家，入口玄關更像守門員的角色。也就是說，玄關不僅是住宅門面，未來更應該設置鞋帽外衣的脫換空間，能提供丟棄更新口罩手套以及洗手消毒等功能。
在進入室內的日常活動空間之前，平面格局應預先考量，讓玄關能連通洗衣晾曬的半戶外工作陽台，可以將外出服吊掛及通風，先隔離病毒入侵。
4.透過採光及通風加強防疫
採光及通風，對於防疫也非常重要。現代建築，尤其是20層以上的高樓大廈，為了防風，大多是密閉窗，室內裝潢所產生的甲醛等有毒物質長期危害身體。除了使用全熱交換器、空氣清淨機等設備改善空氣之外，建築師應從一開始就規劃設計，讓住宅保有良好的採光與通風，並使用政府認證的綠建材。
5.將隔離需求納入建築設計
此外，若有接受隔離的病患或自主管理者，與健康家人同住時，一間附有獨立浴廁並鄰近玄關的臥室，就成為必要的配置。如此安排的動線，即可與客、餐、廚、衛等共同使用空間區隔開來，也能方便在空調加上正負壓的設計，以及搭配紫外線殺菌與空氣過濾等處理。
從平面配置概念的改變，到材料設備的革新，或許只是一個開端，我們不難預測，未來的住宅，不單單是為了滿足科技與美學，更是在防疫作戰上的關鍵環節。具有防疫意識的未來住宅平面格局，將是人類戰勝疫情的關鍵，也是建築師未來相當重要的功課。
6. 遵守防疫程序的標準行為模式（S.O.P.）與教育宣導
根據以上的推論，防疫意識將深植人心，改變人類未來的行為模式。從個人的住居行為，到群體活動的社會行為，無不含括。
而建築作為容納人類生活的器物，必將透過建築師的專業，忠實反映這些需求。而如何正確使用這些建築物，則有賴人類共同制訂一道「防疫程序的標準行為模式」（S.O.P.），共同遵守。除了以上的建築設計層面之外，在物業管理層面，也應該納入健康防疫規劃。
疫病下的人性掙扎
在《瘟疫》裡，面對災難，卡繆描述了人類不同的反應：有些人不明白、有些人想逃走，而其中一個角色，竟然藉著這次災難發財。或許卡繆當年也想像不到，人性黑暗面會在歷史中一再重演。
《瘟疫》的最後一段，描述城中的人死的死、倖存的人再度出來活動，人們忘記這次苦難，城市由蕭條變回熱鬧。思緒細膩如卡繆，或許就是洞見了疫病下的人性掙扎。「正直」當然不能直接消滅病毒，卻可以讓我們在憂病懼死的時刻，還能發揮人性的光明面。
卡繆說，「瘟疫逼我們打開眼睛，逼我們去思考。世界上一切的惡和這世界本身的真相，也會出現在瘟疫中。」細細推敲「對抗瘟疫的唯一方法就是正直」這句話，我們當思考如何安頓現世，顯現生命的意義。我想，面對困境，唯有積極參與，才能用行動創造出意義來。對於建築師而言，盡上本分，改變設計思維，或許就是一種「正直」。
（作者為法國國家建築師、巴黎UPA9建築博士、前板橋市副市長、1990年全國十大傑出青年得主、現任國立臺灣科技大學名家論壇副教授、中國留法比瑞同學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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