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你是豬》與馬來西亞的種族歧視｜楊淑雯／多元發聲．讀者投書

馬來西亞鬼才創作歌手兼導演黃明志2020年執導的電影《你是豬》（Babi），引發了各種爭議。劇情除了與大馬真實校園種族衝突造成的大規模暴力事件相關，片名也出現了穆斯林文化中的「不潔之物」──豬，電影海報更被指涉及種族敏感內容，所以在當年11月，就被大馬執政黨國民聯盟屬下的青年團報案，表示電影名稱有「污辱的字眼」、電影海報内容有「破壞種族和諧」的嫌疑。12月時也遭到大馬藝人協會向警方投報，指控導演當初提出拍片申請時是以《學校》作爲片名，但卻在電影上映後改名為《你是豬》，屬於「涉嫌欺瞞國家電影發展局」，也涉及了偽造文書的嫌疑。

導演曾説，他早已預料電影並不會獲得在大馬上映的機會，也沒向大馬電影審查局申請上映，台灣則成為唯一上映了這部電影的地方。根據台灣電影票房紀錄，截至2021年3月28日的累計銷售金額總數為台幣1,878,108元，屬於票房不太高的電影。但我認為，從這部電影中，正可以反思大馬的族群關係問題。

不同族群角色反映的社會現狀

導演黃明志使用了馬來西亞人相當熟悉、卻也是最敏感和忌諱的詞彙「Babi」（馬來語的「豬」），作為電影命名。《你是豬》的故事劇情改編自2000年馬來西亞真實發生的一件大規模校園暴力事件，發生在大馬南部柔佛州的一所國民中學。故事講述校内三大種族的學生，在這起校園集體鬥毆事件中各個不甘示弱，拚個你死我活，不但引發校內外的騷亂，還導致一名華人學生阿聰墜樓身亡的悲劇事件被掩蓋起來。

電影情節中，把馬來西亞多元民族結構下發生的諸多問題，例如種族歧視、刻板印象、將異族視作他者的行為，赤裸裸地呈現給觀眾。我則先從馬來西亞國民的身份出發，以從小到大所觀察到的現象為基礎，看看電影中呈現出的種族角色，是否反映出馬來西亞現實社會的狀況。

片中的「華人校長」這個角色試圖掩蓋真相，對我來說彷彿反映了馬來西亞社會中大部分華人的心態。許多華人覺得自己的生活過得還算安逸，也能賺到足以餬口的錢，所以遇到事情的解決方案就是息事寧人。

至於電影中馬來人老師的種族歧視，其實並不是百分之百都發生在馬來人身上，其他種族也有這個問題。馬來人老師種族歧視的態度，反映了馬來西亞社會中，依然還有很多這種想法的同胞，心態比較極端。如同電影中身為馬來人的亞欣（Yasin）可以得到獎學金，但是成績明明比他好的華人同學阿聰卻沒辦法。這個現象也真實出現在馬來西亞的大學中。身邊很多華人朋友，中六成績（馬來西亞高等教育文憑，STPM）都是CGPA 4.0最高等級的分數，原本應該可以要到馬來西亞大學（如同台灣的台大）選擇自己想要的科系就讀，但由於馬來西亞的「固打制」（種族配額制度），造成馬來同學的錄取率較高，也讓許多人覺得不公平。

電影中身為馬來西亞少數民族的錫克族警官，導演想要在電影中呈現他站在客觀角度，堅持探究每一位目擊證人──華人老大阿雄、馬來人老大哈山（Hassan）、印度人老大木都（Muthu），以及阿聰的兩名好友阿雯與亞欣等的證詞，學生目擊者的證詞一開始都非常相似，但是到了阿聰墜樓的關鍵時刻，則各自堅持不同的說法，有人說是被推落，有的則說他是跳樓自殺。確實，在大馬現實社會中，少數民族通常較能保有客觀處事的態度，也算是真正反映社會真實樣貌的一個角色。

至於學生角色，無論是阿雄、哈山、木都、阿雯與亞欣，每一個人都因為自己的身份背景不同，而在社會塑造的種族議題下，與不同族裔間產生隔閡。電影中，阿聰、阿雯與亞欣原本是好友，卻因為老師的歧視，把獎學金給了亞欣而非阿聰，破壞了三人之間的感情。這個橋段也可以看到，小孩與年輕人原本可以和睦相處，卻因為上層的權力關係造成不公平。這也讓我意識到，有權力的人若維持這種偏狹的思考，那麼社會和諧會因此受到影響，國家未來的棟樑們，也從小就這樣被迫扭曲。

刻板印象中的刻板印象

電影中有一幕是在伊斯蘭齋戒月時，不是信仰伊斯蘭教的同學們為了不讓穆斯林同學與老師們看到他們在吃飯，得到廁所去吃東西。這件事確實在馬來西亞發生過。至於次數，無從算計，因為沒有數據顯示。我本身雖不曾遭遇在齋戒月時被迫到廁所飲食，但是中學時期在政府學校念書時，曾遇過比較偏激的馬來老師，語氣非常不好地命令班上非穆斯林同學，齋月時不能在信奉伊斯蘭教的同學面前喝水，要喝就出去。大部分學生接受到的教育就如同前述的華人校長角色一樣，都會想要息事寧人，所以選擇保持尊重和服從的態度。

每個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都需要互相尊重和體諒。電影從這段故事表達出每個人都有人權，無論什麼種族和信仰，互相瞭解及尊重才能營造和諧的種族關係，以及和平的社會。

很多人都説，電影可以成為傳播一個國家文化的媒介。然而在《你是豬》中呈現出的刻板印象，我覺得有誤導國外觀眾的傾向。雖然電影有時的確需要放大營造某些「笑點」，但是把飾演同志的印裔同胞刻畫成一名女性化、粉紅粉紫打扮的男生，我認為這屬於刻板形象，同時也誤導大家以為這就是印度裔同志或馬來西亞同志的形象，就如同台灣原住民在電視劇中成為每句話必說「的啦」一樣。

《你是豬》最後的結局，是馬來老師為這起事件的罪魁禍首。我覺得這個結局對很多觀眾來說都覺得大快人心，不過要好好省思的是，歧視這件事是否就該由一個所謂的「惡人」來承擔所有錯誤呢？其他的人或是這個社會，難道都沒有犯下過錯嗎？

這種把馬來老師刻畫成壞人的方式，我認為正是持續造成刻板印象的一種原因。馬來西亞種族間的緊張關係，除了來自權力階層如政治和宗教掌權者的介入，另一方面也是透過各種資訊傳播。電影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媒介。《你是豬》雖然要談馬來西亞的種族歧視問題，卻在這部分無意間加深了大家對馬來同胞的刻板印象，算是一個不好的示範。如果結局能夠更開放，讓我們意識到其實社會上的每個人都是造成這起事件的「罪魁禍首」，或許能夠引起大家對種族問題更多一點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