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空俯看，屏東東港鎮的西南方海域，一座珊瑚礁島被大海環抱，周遭海水清澈見底，墨綠色海草在水底搖擺，斑斕的熱帶魚穿梭礁岩間。這裡四季如春，和煦陽光輕柔灑落，海面泛起粼粼波光，整片海如明鏡映照在天地間，上頭是萬里晴空，下方則是繽紛的海底世界。這時，一隻「嬌客」從海面上探出頭來，牠的背上有個扁平流線形的棕殼，船槳狀的四肢在水中划行，牠吸口氣後，再潛回水中悠游。
來小琉球，很難不看到海龜。小琉球是全世界海龜密度最高的島嶼，面積僅6點8平方公里，現居大約160隻海龜，其中又以綠蠵龜為大宗。由於小琉球是珊瑚礁島，岸邊礁岩可供海龜休息，礁台上豐富的海草、海藻，是海龜主要的食物來源，吸引海龜常駐。由於海龜是用肺部呼吸，大約半小時就得出水換氣，因此在浮潛或遠眺海景時，經常可見海龜浮出水面的場景。
多年來，海龜與小琉球人共存共榮。早年物資缺乏、海龜尚還未列入保育類動物時，島民曾挖龜蛋為食，以補充蛋白質養分，如今生活品質改善，早已不再食用海龜蛋。
而作為台灣近海唯一的珊瑚礁島，小琉球不僅海龜眾多，魚類也相當多樣。附近海域因終年有黑潮支流與南海海流兩股暖流經過，平均海溫維持在25度，帶來豐富的魚類資源。當地至少有631種魚類，常見的如鸚哥魚、石鱸、石斑魚、獅子魚、皇后魚等，另外也有季節性洄游的魚類，每年冬天會出現成群的土魠魚和扁甲鰺，春、夏時期有鬼頭刀，秋季時分則有耳帶蝶魚與笛鯛。因此，早期小琉球的居民多半從事漁業，漁民出動漁船、竹筏捕撈這些洄游魚類，以維持生計。
從漁村小島到觀光熱點
在小琉球土生土長的花爸（化名）現年60多歲，他回憶：「我們這裡的小孩有兩條路走：一條是到本島讀書，如果不讀書就是『賣體力』，跟著前輩、父親下海去捕魚。」乘風破浪的生活充滿未知危險，花爸的父親不希望他過得太辛苦，因此他從琉球國中畢業後，就到台北復興美工唸書，畢業後在台灣各地發展，直到4年前才回來小琉球開民宿。
花爸說，早年小琉球生活貧困，經常缺水缺電，人口外移嚴重。每到晚上10點，全島斷電，一片漆黑。他笑著說：「對於星空沒有特別感覺，因為從小就是看星空長大，沒有任何光害！」從漆黑的小漁村仰望，闃黑的夜空中千萬星辰掙破夜幕，閃熠點點光芒，這片景象深深烙印在花爸腦海中，至今難忘。
這段琉球人的共同記憶，在民國69年邁入歷史。政府為了解決島上電力不足的問題，完成從屏東縣林邊鄉通往小琉球的海底電纜，島上開始有24小時電力，媒油燈和瓦斯燈漸漸從島上消失。
另一方面，小琉球因地勢隆起、土壤貧瘠，缺乏常流河，又無充沛的地下水源，在電力的問題解決後，隔年5月政府又耗資2億3千萬，指派台灣省自來水公司鋪設從牡丹水庫經台灣海峽通往小琉球的海底水管，在同年7月竣工。此為東亞最長的海底管線工程。從此之後，小琉球人再也不用在井水旁等待挑水，只要轉開水龍頭，就有嘩啦嘩啦的水流出。
海底電纜和海底水管相繼完成後，小琉球的生活品質已和台灣本島無異。過去小琉球交通不便，從台灣過來需1小時，民國86年第一艘公營交通船開通後，陸續出現許多民營的輪船，103年「泰富輪船」開始營運，大幅縮短交通時間，僅需20分鐘就能抵達。隨著船班數量增加、航行時間縮短，加上海龜復育有成，吸引人潮湧入，小琉球的觀光逐漸起飛。
當經濟與生態間的天秤漸漸失衡
根據統計，民國98年前小琉球整年的遊客量約為10萬多人，但到108年，小琉球的觀光人數高達46萬人，不僅成長速度快，觀光人數也高於台灣其他的離島。每到夏天人潮絡繹不絕，海邊如「下餃子」般壯觀。整座島一時掀起「觀光熱」，居民紛紛捨棄捕魚本業，轉開民宿與麻花捲店。從前白沙尾到魚埕尾間是大片綿延的白沙，如今被漁港、商店和民宿取代，大紅大紫的招牌讓人眼花撩亂。觀光改善了當地的工作環境，婦女開始有了工作，青年返鄉經營民宿、烤肉店、擔任生態解說員，小琉球成為全台灣「零失業率」的鄉鎮，人口外流的問題也趨緩。
在這波觀光熱下，小琉球的民宿暴增到400多間，從天空俯瞰，可見島上擠滿五顏六色的屋頂，東一塊、西一塊散落於小島，有部分則是露出光禿禿的黃土，準備建設大型別墅。這些民宿多半為當地人經營。然而400多間民宿中僅有120間合法，約每3到4間就有1間不合格。民宿大量營業，卻沒有完善的配套，非法民宿不僅有消防安全的問題，也可能規避政府對廢水排放的規定。
由於小琉球的水電由台灣本島運輸而來，大批旅客湧入小琉球，水電都不堪負荷。更不用說觀光客一到小琉球就如脫韁野馬，在沒有紅綠燈的島上騎車狂飆，當地年長居民走路緩慢，車禍頻傳。
小琉球尚未從「小漁村」變成「觀光島」前，入夜後只有柔和的風聲與浪濤聲，沒有嘈雜的人聲與車聲。如今一到暑假，觀光客夜夜笙歌，恣意享受渡假的歡暢，卡拉OK、機車呼嘯聲劃破寧靜，居民每每難以入眠、不堪其擾。當地居民在臉書社團「小琉球聯盟」發文：「把馬路當他家，講電話、並排，機車亂停車！」「老人家都不敢出門」、「民宿遊客喝嗨，吵到半夜2點，反應也沒用……」從這些留言來看，不難感受到小琉球人的憤怒。
每年旺季過後，旅客留下大批垃圾，四處可見垃圾桶爆滿，寶特瓶、塑膠袋、便當盒、手搖飲料杯散落一地，部分垃圾甚至漂到海中，污染海洋。根據琉球鄉公所提供的垃圾轉運資料顯示，每年光是6至9月的垃圾量便高達500噸。小琉球焚化爐自民國93年停用後，目前處理垃圾的方式是將垃圾運回本島屏東焚化爐焚燒，雖然清運回本島的處理費比在小琉球直接焚燒的運轉費還低，但每年清運成本仍高達約1,000萬元。
除了水電、安寧、污染等問題，近幾年更頻傳「騷擾海龜」事件。去年因COVID-19疫情，國人無法出國旅遊，暑假紛紛擁向離島，小琉球光一天的觀光人數就破萬。觀光客觸碰海龜、踩海龜背，甚至將海龜拖行至沙灘上，儘管海巡署依〈野生動物保育法〉向旅客開罰6萬到30萬元不等，仍無法遏止，光是7到8月就累計至少9起。專家指出，海龜、珊瑚等海洋生物，皮膚外表通常有保護黏液，若人類因好奇而觸摸牠們，可能使牠們感染細菌。此外，海龜容易緊張，突然觸摸或追逐，牠們會加速逃離，也可能因恐懼不再來。原本的「海龜樂園」在夏天變成人類的「觀光樂園」，琉球人多年來復育有成的海龜，成為觀光客戲弄的對象。
人潮帶來錢潮，吸引大飯店進駐
觀光帶來錢潮，也讓大財團嗅到商機。鳳凰旅遊集團去年9月宣布，將投入5億元在小琉球打造10層樓的國際旅店，成為全島「最高」的建築，預計2022年底完工。高樓飯店的位置，就在當地聯外主要港口白沙尾漁港附近，建商已取得碼頭正前方的土地使用權，因開發面積低於一公頃，依法不需環評。居民措手不及，一週後，鑫富都建設在當地召開記者會，希望能和居民達成共識，卻引起衝突。
在記者會上，有居民拿起麥克風憤而起身，大罵政府代表：「你為什麼要准他？我們小琉球是唯一珊瑚礁的島，很寶貴。你今天縣政府合法的讓他蓋、不合法的也讓他蓋，亂七八糟！」
除此之外，也有居民對安全、消防疑慮：「我不反對你們蓋，我只是要保護我們的安全。希望你們不要挖那麼深，不要蓋那麼高，我是住戶我自己會怕。」據居民陳述，飯店要開挖的地為沙質地，地基不穩，挖太深，恐怕會發生海水倒灌。此外，由於小琉球無雲梯車，若有高樓層發生意外，要救災並不容易，防災成為隱憂。
記者會過後，出生於小琉球、目前就讀台大城鄉所的學生翁靖婷，10月初成立「小琉球居民自救會」，發起「反對鳳凰飯店建案」的連署，截至目前為止已有1,589人響應。對於鳳凰旅遊進駐，自救會針對環境評估、觀光效益、生態衝擊、景觀天際等與建商討論。
自救會指出，觀光飯店破壞小琉球的「天際線」。小琉球隸屬於風景特定區，根據〈觀光地區及風景特定區建築物及廣告物攤位設置規劃限制辦法〉第5條規定，「設施之設計，應與周圍自然環境調和」、「設施之位置、量體、高度，不得有礙景觀維護、視野眺望及公眾使用」。小琉球沒有一棟樓房超過6層，大飯店進駐，將使小琉球景觀突兀，破壞天際線，自救會要求降低飯店高度。自救會質疑，十層樓大飯店明顯不合規定，為何縣政府核准建築執照？此外，飯店建成後將帶來大量人流，政府對遊客總量仍未有具體限制，人潮衝擊當地的生態將更加嚴重。
雖然記者會上建商表示會「聆聽」居民的意見，但2個月過去，仍沒有改變。於是在11月19日，翁靖婷與屏東縣議員蔣月惠至屏東縣議會召開「反對鳳凰旅行社十層樓飯店建設案」記者會。當天各方代表前來參與，惟屏東縣政府沒派人出席。會上翁靖婷再次傳達訴求與疑慮，但建商冷冷回應：「一切合法，有什麼好說的？」
翁靖婷低頭看著手上1,500多則連署回應，淚水忍不住在眼眶打轉。她不解：「政府在核准時，難道都沒有為這塊土地、這片海洋著想過嗎？」
後續幾個月，蔣月惠與翁靖婷不斷在屏東縣議會和行政院間奔波。去年12月中，他們終於見到中央政府，和行政院交通環境資源處參議黃文祥、鵬管處副處長王玟傑坐下來商討，但對方說「核發建照」是屏東縣政府的權責，如果希望「降低飯店樓層」、取得「地質鑽探報告書」，找屏東縣政府比較快。於是，蔣月惠議員又跑去地方政府，但對方態度冷淡，此事再也沒有下文，整件案子陷入膠著。與此同時，遠方的國際大飯店不停動工。
誰破壞小琉球？觀光客、財團還是……居民？
對於大財團進駐，在小琉球長大、目前就讀中山醫學大學牙醫系的陳奎元表示，不放心鳳凰集團開發，是因為「大財團是外來的，小琉球不是他們的家鄉，他們沒有愛護之心，賺完錢就拍拍屁股走了。」
當「破壞生態」的矛頭全指向觀光客與大財團，有人質疑，這些年來小琉球民宿暴增，且多數非法，居民為何不拿出來討論？難道居民可以為了賺錢而破壞生態，外地來的財團開發就不行？是不是雙重標準？
越來越多問題浮上檯面、被放大檢視與討論，矛盾不僅在民宿與飯店之爭。近幾年潮間帶生物大量減少，花爸坦言：「遊客影響並不是很大。其實是小琉球人的觀念問題最嚴重。這一點很多小琉球人不敢講。有很多東西、很多食物，小琉球的居民都還在抓」。
他說，如今到小琉球浮潛，只會看到小魚，因為「大魚都被吃掉了」。在中大型的經濟魚種幾近捕光後，只剩小型珊瑚礁魚種，但居民也不放過。花爸表示，居民會去抓潮間帶的螺類、土鬼（本名「雲雀殼菜蛤」），甚至會捕撈彩色魚、皇后魚，這類魚外觀豔麗，可作為觀賞用，在市面上的水族館一條要價數千。此外，珊瑚礁魚的肉質細緻，居民會用魚槍射起來食用，抑或跳過市場、自行在馬路邊販賣給觀光客。據聞，有些魚的價格是恆春售價的兩倍，造成居民對捕魚行動趨之若鶩，也更耗竭漁業資源。
花爸說：「因為遊客帶來錢，這些琉球人認為反正（魚）是海底的、不用錢，他們去抓來賣給人家，但這是很嚴重的生態破壞」。上一代的琉球人，還有機會在海中看見滿滿的隆頭鸚哥魚群，當年海中的魚就如泉水源源不絕，沒有人認為會消失。小琉球因漁業而繁榮，也因過度捕撈而魚類枯竭，現在水中早已沒有隆頭鸚哥，未來的子孫只能從老船長的口中，想像曾經的盛況。
花爸表示：「那些魚在海裡有它的價值，但他們（漁人）沒有從事觀光的產業，所以會去做這樣的事情。」捕撈者不曾想過，或許「魚在水下更值錢」，因為下海所打撈到的魚，市價不到2,000元，但若將魚留在海裡，每次下海都有魚可看，畢竟真正吸引遊客前往小琉球的，是豐富的自然生態。海洋資源消耗殆盡，人們還願意前來觀光嗎？該思考如何將魚留下、創造永續觀光。
矛盾的是，遊客來小琉球遊玩，若有逾矩行為，琉球人看到後會去制止、向海巡署檢舉，將這些人「繩之以法」。「琉球人看到琉球人，不會去制止他，也不好意思去制止，這才是最大的問題！」花爸說，每當他發現一些問題時，會勇敢跳出來講，引起當地人的反感，讓他很難做人。
島嶼會走到今日的地步，政府、居民、遊客、財團都責無旁貸。什麼樣的觀光才能走得長遠？如果有天連海龜都離開了，小琉球還剩下什麼？
海龜依舊在水中漫游，隱約感知這片海域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但對島嶼的眷戀使他們不忍離去，靜靜等待改變的發生。
（作者為政治大學新聞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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