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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追究過去,重要嗎?從美國種族問題與台灣轉型正義談「和解」的共擔

2020年的多元美國,各大城市街頭上演著大規模的「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提醒整個社會,百年前的傷痕並沒有得到和解。 2020年的多元美國,各大城市街頭上演著大規模的「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提醒整個社會,百年前的傷痕並沒有得到和解。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不必多說,凡事都有過去,不管有無生命。一台路邊、生鏽的腳踏車,20年前可能是展示架上最新的款式,也可能是《單車失竊記》中主角追尋許久、關於父親的記憶。沒有生命、沒有自主性的腳踏車,隨著時間由新轉舊、換過主人,物體上乘載被投射的情感,便有了過去。

一台腳踏車,只是少數人與物體的相處,經過時間、留下記憶後,有了強烈的情感;甚至不只是車主,與車主有連結的人,都可能對沒見過、沒摸過的腳踏車,產生與往事有關的情緒。那麼,更龐大的對象,如由眾多人口所組成的社會,所留下的過去是無以量計的。時間推移,換過好幾個年代,對整體社會的影響力,是演化上最有影響力的一環。

而通常在回顧群體的過往時,被提出來的總是些瘡疤。「比喻」有時總是特別好用,像是用瘡疤來形容國家社會演變上發生過、尚未修復的議題,似乎比較好懂。你我都受過傷,不管外傷或內傷。如果只是一直看著傷口,只能被動的等待人體自我修復;然而過大的傷口,必需要檢視受傷的根源,並選出治療方法。但,人畢竟是有惰性的,若影響不大,總不會想當下就處理。

消極處理,往往會在未來造成影響。當這個瘡疤留在整個社會上許久,經歷過世代輪轉,便特別棘手。

但是,我們追究過去的用意在哪?這會變成一場集體追殺嗎?選擇不回頭、放下往事,傷口就能自動癒合了嗎?

美國民主下的自由暴力:黑人的掙扎

「民族的熔爐」一詞,常用來形容美國種族多元、且具有包容性的特質。說來相當諷刺,1492年西班牙人以開拓者之姿掠奪美洲原住民土地,英國人也在隨後的1600年代大舉遷徙;1776年美國從英國獨立出來、發表《獨立宣言》,各州並達成使用奴隸制度的共識。經過百餘年,2020年的多元美國,各大城市街頭上演著大規模的「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提醒整個社會,當時的傷痕並沒有得到和解。

《美國夢的悲劇:為何我們的進步運動總是遭到反撲?》書中,作者塔納哈希.科茨(Ta-nehisi Coates) 提出一個概念:所有的體制,在壓迫另一個族群後,成為建立民主政體的基礎。

我們稍微簡單回顧一下黑人與美國的淵源。起初為應付開拓美洲所需的人力,從西班牙籍的船上,引進第一批非裔奴隸。隨著棉花業的興盛,對奴隸的需求大增,以農業為主的南方大量蓄奴,造就美國生產力的提升。隨後就是我們熟知的歷史情節:北方開始主張廢奴、發動南北戰爭,南方戰敗,廢除了奴隸制度。然而,表面上解放了黑人、有色人種的自主權,卻造成日後影響社會更深的種族歧視。

奴隸制度存在的時代,黑奴雖然不被當作人看,但會因為是「財產」而被蓄奴主保護。打破奴隸制後,本來就不被當作人看的黑人不再是私有財,社會上的人種便產生了階級。如1876年開始施行《吉姆克勞法》,對白人與有色人種(以黑人為主)在「隔離但平等」的原則下,形塑有貴賤之別的社會制度。公車、球場的觀眾席、電影院甚至道路,皆以人種作為區分,不能跨越界線。這類法律的存在,給了種族歧視正當性,直到1964年國會通過《1964年民權法案》(Civil Rights Act of 1964),種族歧視才失去法理上的支撐。然而在這期間,種族隔閡的影響超越了法律的強度,已如同世襲般留在社會結構裡。

書中提到,「外界解讀為解放有色人種的南北戰爭,在黑人社群裡,其實是白人的故事、白人的戰爭、白人的規則。黑人只能扮演定型角色,充當道具。」以作者的見解,黑人在美國恢復自由之身,並不表示他們重獲人權,而只是白人的政治籌碼,需要解放黑人這一步棋。整個事件打著解放之名,主角卻不是他們,而是由白人主導一切。

這種「解放」後的社會,造就了更混亂的暴力。任何事都用膚色分出貴賤,近乎壓榨、霸凌的待遇、層出不窮的私刑出現在街頭角落,是有色人種獲得自由後的景象。即便用優秀表現證明自己,在白人的視角裡,優秀的黑人反而是會奪取他們地位的威脅,此時便會用人種在社會上、法律上的優勢打壓異己。更不用提一般的黑人,黑色的皮膚、曾是奴隸的身分,讓他們站在社會上,被視為未來可能犯罪的不安因子,而他們甚至可能毫無前科、品行端正。

要責難當時的民眾,其實不大公平,因為這樣的歧視風氣,有政府官員的背書。1922年,密西西比州聯邦眾議員約翰藍金(John Rankin)曾公開表示:「黑人犯罪的陰影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掛在每一個白人女性的頭上」,彷彿控訴所有黑人都會成為性侵犯,且一定會侵犯白人女性。

未修復的傷口,成了今日的噩夢

時間快轉,2008年歐巴馬(Barack Obama)當選美國總統,種族問題在百年之後看似得到救贖,美國終於出現第一位有非裔血統的領導者。歐巴馬執政的期間(2009~2017)在種族、移民議題上提高關注,而他的形象堪稱是黑人模範,與妻子蜜雪兒(Michelle Obama)一同在全球檢視下,給出完美總統家庭的模樣。然而,就是如此優秀的歐巴馬,點燃川普(Donald Trump)當選的火苗。

歷任美國總統沒去嘗試撫平、調解過去,甚至提油救火,如1966年尚未當上總統的尼克森(Richard Nixon)曾將當時犯罪率的提升與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的公民運動連結,可想他上任後,對黑人的偏見會如何影響社會。尼克森其中一名幕僚霍爾德曼(H.R. Haldeman)曾表示,「對於社會福利,尼克森總統相信問題完全來自於黑人」。世襲般的思想,植留在民選總統體制的更迭,歐巴馬上任反而讓多數白人突然警覺自己「地位不保」,危機意識下,2016年的選票,便往川普身上集中。

當社會尚未準備好面對過去,迎來突然巨變的時代,反而造成更強的反動。對於舊時代的美好眷戀,從好幾個世代的傳遞中被喚起。縱然歐巴馬執政期間關心少數人權,在黑人議題上仍無法暢所欲言,在黑人少年特瑞方.馬丁(Trayvon Martin)事件上尤其明顯。馬丁遭白人槍殺,大眾都心知肚明這與種族因素有關,歐巴馬卻只能聚焦在「少年」身上,嘆息生命太過短暫。而即使如此,他的回應還是遭到扭曲,被解讀成替黑人族群打抱不平。

社會和解沒有達成之下,要任何一方接受過去的悲痛,或放棄原有的優勢,任誰也辦不到。無法妥善的面對過去,在科技與網路全速衝刺下,所有言論都無所遁形,社會的對話還能安然無恙?看美國現狀,仇恨未解,在網路社群凝聚,並在真實世界做出反應:街頭遊行、破壞市容,甚至衝撞議員正在開會的國會,帶來更多傷亡。

台灣:是肅清異己還是爬梳根源?

金馬獎導演傅榆在電影同名著作《我們的青春在台灣》一書中提到:「藍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大多數人沒有強大的動力,回頭去爬梳它的根源。我們不難發現,民主的演化就是一種多數決的壟斷暴力。」

蘇慶軒在《國民黨國家的重建與台灣左翼的消逝》一文中解析韋伯對『國家』的定義:「國家若要進行有效的統治需有三要素,領土、正當性、壟斷暴力」,不論是民主或極權皆然。但這不是在幫極權或共產說話,民主可貴之處在於,即便是少數,還是能有凝聚意識、推動修復的機會,而極權只有少數領導者說了算,面對現況需要「必要手段」時,便有效率的下達命令,排除障礙,不論犧牲多少,只為達成目的。

國民政府遷台之後的戒嚴期間,228事件與白色恐怖在現今被擁護者視為時空背景下的「必要之惡」,但不管是為了剿滅在台的共產黨分子、抑或是鞏固政權而打壓所有異議的知識份子,都留下了傷痕。一如美國黑人的歷史,到了現今,即便政權輪轉,反而更加凸顯那道未被撫平的隔閡。

如今當權政府在進行「轉型正義」的同時,能否真正修復過去、達到世代和解,有待未來檢視。但如何避免讓爬梳過去變成「追殺異己」,值得讓社會一同檢驗。或許我們該慶幸,台灣對過去的糾纏,不像美國的種族問題那樣因為血統而流傳至今,所以更有面對過去的機會。我們視美國為民主體制的楷模,也因為民主體制,才能看到黑人與白人的問題,雖然衝突根深,但相較專制的壓迫,任何一方都還有表達的權利。

多數決是民主的本質,所以需要的是比多數壟斷更強力的制衡,且要與時俱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沒有一種強制法律能夠通用於所有年代。除了政黨需要更謹慎處理,將「和解」的必要性放在更高的層次,更重要的是大眾需要更積極的參與公民討論。過去、現今、未來,我想都是同等重要的,在往未來看的同時,對於過去的修補絕對不可忽略,因為進步與修補,只有現今做得到。

(作者為電台節目企製,本人言論不代表電台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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