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各位讀者們完全可略過我正在寫的這篇文章,直接進入去閱讀本書。相信你會發現,雖然我們和《像我一樣黑》這本書之間相隔有半世紀以上、半個地球距離的時空差,但你不需要太多的思考,也無需淵博的背景知識,就能夠理解格里芬要說的事。
格里芬的親身經歷,帶給讀者的感受是非常直觀的。我想這正是他的企圖。不管在1959年底的美國南方,發生在黑人身上的是什麼,他都把自己投進去──直接經歷,直接感受(拿掉身為白人的防護罩),直接從自己親身經歷到的事說起。這個「直接」成了這本書之所以如此拳拳到肉的理由。它證明:站在岸上觀察分析水流的方向,與跳進湍流裡經歷滅頂的漩渦,完全是兩碼子事。
因此我認為讀這本書最好的方法,也是「直接」。直接去承受它的重中之重,直接被其中歧視者可鄙的惡,與被侮辱者尊嚴的善所震撼。而我的這篇文章,不會有太多本書中沒有的資訊。這僅僅是我分享一點個人在閱讀本書時,時而毛骨悚然,時而被人性溫暖籠罩的感受。
看不見高牆,高牆卻處處存在
毛骨悚然之一,是讀到在當時的美國國內,存在著如此巨大的「他者之境」。即使我們已經在許多文學或影視作品中接觸過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的歷史,讀到格里芬以第一人稱身分進行的「穿越」,那旅程之中的文化衝擊,仍然巨大到令人驚愕難當。他第一次以黑人身分走到城市街上,就像是打開一扇門,走入了科幻的異次元:是同一個城市,但一切都變了。他能走的地方、可被允許做的事、當面迎上他的眼神,全都不同。
造成這不同的,不是別的,是人的認知。而這就是毛骨悚然之二。即使城市有些馬路人行道上沒有特別豎牆劃界,但人的態度、眼神是無形的牆,當它們散發著「你是次等」的訊息,已經算是溫和的情況了,更糟的是直接炸開宣洩的言語和肢體暴力。在空間上,「他者之境」便是這樣被圍起來的,猶如通電的鐵絲網,只是看不見。
倘若地球滅亡,有外星文明前來考古,像挖掘龐貝古城一樣地挖出了密西西比州的某座城市,當他們看著城市硬體遺址,推論這裡曾存在過怎樣的文明時,能想像這座城裡最不可逾越的高牆、真正的通電鐵絲網乃是看不見的嗎?能想像這座城市中,還有一座看不見的城中之城,它的地界是由城外人的「仇恨凝視」所定義的嗎?成為黑人的格里芬,就是在他本來熟悉的城市裡,踏入了他過往完全經歷不到的「他者之境」,四處被仇恨眼神電擊驅趕行走,直到進入以黑人為主要居民的城區領域,方有處安歇。
卻正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出現了「城中之城」溫暖的一面。黑人同胞迎接、對待格里芬的方式,是他此前從未經歷過的溫暖友善。在凶險的世界裡生存,他們有一種照顧自己人的默契。陌生人見他來自外地,會主動教他去哪裡找黑人用的廁所、飲水、旅館。被他問路的黑人,自願陪他走上兩三公里路,只為把他帶到要去的地方,免得誤踏危險地面。黑人在黑人的領域裡,相互尊嚴地對待,餐廳有實在的食物,旅館有溫暖的被窩,咖啡店裡有體面的老人,人們樸素而認真地與彼此對話。這一切和白人惡意兇狠的對待,形成強烈對比。
1959年的美國,歷史正在前行
毛骨悚然的惡意對比人情溫暖,人心意念的鐵絲網對比城中之城,這是1959年的美國南方。此時許多變化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樂觀點或許可以說,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而天就要亮了。悲觀或者實在些地說,則改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1950年代是天際剛現微光之時。54年有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實施種族隔離的學校違憲。57年,9名黑人學生要進入小岩城中央中學就讀,被認同種族隔離的阿肯色州州長派國民警衛隊士兵阻止他們入學。支持黑人學生的小岩城市長請求總統艾森豪幫助,艾森豪派出擁有二戰登陸諾曼第歷史,軍功赫赫的101空降師護送學生入學。這9人後來獲邀出席美國第一位黑人總統歐巴馬的就職典禮,成為觀禮貴賓。
歷史是在往前走的。如今我們藉著歷史後見之明的光亮來看,格里芬在1959年穿越進入他者之域的旅程,應當是正逢其時地見證到了:擁護種族隔離者感到他們的秩序被挑戰,怒火燃燒,反撲得更加兇狠;黑人民權人士努力不懈,處境仍然不易,也開始有人想採取更激烈的手段。奴役和不義一旦在歷史上存在過,要抵達和平與平等便是一條格外漫長、艱辛的路。
在格里芬書中,我們看到種族主義者的可悲可鄙,那種在他們認定「次自己一等」的人類面前,便毫不遮掩地流露出來的低俗淫穢,令人作嘔。正如格里芬在書中點出的,種族仇恨傷害的不只是受到仇視的黑人。恐怕真正傷得更重、更難醫的,是那些自認可以仇視黑人的白人:仇恨就像個黑洞般,長年扭曲著他們的心智。
他者根本不應該是他者
書中的希望,不只來自黑人社群中互助互持的溫暖,也來自格里芬與黑人民運領袖的談話──他們思慮與行動的核心,不是仇恨,是要讓黑人成為有力量的人。僅憑這一點,就使他們與心懷仇恨的白人天壤相隔(其實仇恨者才是被自己的仇恨給隔離了,永遠無法成為更好的自己)。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格里芬在本書中將關注點全放在黑人民權議題上,因此談自己的部分不多。其實他的一生頗具傳奇色彩。請讀者們一定不要錯過了本書的〈後記〉,作家博納奇所寫的格里芬的生平:他曾經在二戰時的德國從事地下活動,救援猶太家庭,幫助偷渡猶太兒童出國,因此他的名字甚至出現在蓋世太保的死亡名單中;他在美日太平洋戰爭期間,在所羅門群島和原住民生活在一起,學習他們的語言;他在一次日軍轟炸中受了腦震盪,失去視力,戰後曾有十年的歲月幾乎是個盲人;他回到家鄉德州畜牧養豬,設法自立生活,寫了能見者與盲人關係的手冊與數本小說。
在這些獨特的人生經歷中,他曾經視他人為他者,也曾經是他人的他者。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使他有勇氣冒生命危險走入他者之域,去真正體驗那道看不見的隔離線彼端的生活。他從這趟旅途得到的體會,與他後來持續投入黑人民權運動,見證時代改變。當黎明到來,天漸漸光,格里芬在20年後寫出本書中的另一篇文章〈1979年,他者之外〉。在這篇文章中,我們讀到他的晚年體悟:
這些年來我一直承受著的這些情感負擔──偏見和否定、恥辱和罪惡感──都一一化解了,因為我了解到他者根本並非他者。
所有人類都面臨著同樣的基本課題,包括愛人與受苦,努力為自己和孩子追求未來志向,以及單純地活著和不可避免地死去。這些都是每個人會面對的基本真理,是所有文化、所有種族及所有族裔的共同點。
實際上,我們與他們、我與你的二分法全部都不存在。只有一個普世的「我們」──只有一個人類家庭,因同情他人的能力和追求人人享有平等正義的訴求,而能團結一心。
寫下這些話後的次年,格里芬與世長辭,享年60歲。他的一生不算太長,但是他穿越出入過的他者疆界,比起那些固守成見、侮辱否定他者、偏執於自我的種族仇恨者,就像是比他們多活了幾輩子,得到了更廣大也更超越的智慧。他所留下的這番話,於今讀來更是重要:當今世界的各個角落彼此間的聯繫已是越來越密切,人類卻仍然在學習「他者不是他者」的智慧。感謝生活在半世紀之前的格里芬,以成為他者的勇氣,穿越人我的邊界。他留下的不只是一本書,是人類更好的可能。
好書推薦:
書名:像我一樣黑:一位化身黑人的白人作家,揭露種族偏見的勇敢之旅
作者:約翰.格里芬(John Howard Griffin)
譯者:林依瑩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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