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小學前，我家兒子一直過著天真浪漫又隨興的日子，因為爸媽秉持尊重孩子成長速度與喜好的想法，幼兒園的老師所採用的角落教學，也能適時平衡他的能力與喜好。雖然只讀了一年幼兒園，也在愛與包容下平安無事地來到了小學一年級。
小學開學之後，看著孩子每天開心地去上學，不用人叫就會自己起床，回家勉力的寫著不太認識的注音符號，一切也算是平和寫意。但是越到期中考，卻從老師那裡傳來越來越多我沒有想像到的訊息，讓我不禁膽戰心驚，自己孩子在學校過的到底是怎樣的日子？
原來我的孩子，已經成為老師眼中的「問題學生」
老師一次次傳來的訊息中提到，孩子上體育課會突然失蹤，跑到老師看不到的地方躲起來，上完體育課則會趴在桌上睡覺，一睡就睡到中午。到樓上去上廁所時，迷路走到圖書館，被圖書館志工帶回教室。同學打小報告說他打人，其實只是因為他開心時手舞足蹈沒注意到距離……
而在這一切大大小小老師眼中的失序後，兒子一直沒有興趣的注音符號，在期中考時拿了個零鴨蛋。這引發了老師找家長到校一談的行動。
我跟老師說，他以前在幼兒園都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也從未聽聞，是什麼原因造成孩子這些舉動？老師說她也不清楚，這些只是她看到或聽到的狀況。除此之外，老師列舉的事件還有：兒子總是搞不清楚上課分組，不知道要帶哪一本書回家，同學都不喜歡跟他玩，功課也跟不上，好像對班上的事情都沒有興趣……最後老師問我，「要不要帶他去醫院檢查？他可能有學習障礙或自閉症，不是嗎？」
說到這裡，我這個從未從兒子口中聽到他討厭上學、同學欺負他之類說法的媽媽，第一次從老師口中知道，兒子原來是老師眼中「什麼都跟不上」、「可能需要看醫生」的學生，最好是看了醫生之後得到某個診斷，才能拿著鑑定到學校的輔導室尋求幫助。而我聽到的弦外之音則是：這個孩子有問題，我教不動他，他也不願意跟我溝通，我光顧其他的學生都來不及了，請學校派額外的資源來輔導他吧！
孩子要跟上的，到底是誰的進度？
自己的孩子才上學兩個多月，就被自己班的班導試圖「切割」，大概哪個家長聽完心情都會為之一沉吧？但我沒有責罵自己的小孩，也不否定老師的說法。此刻，我想先把家長的身分放一旁，從幾個角度切入這個案例。
一個孩子在校表現不佳，對老師、對學校、對家長、小孩自己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家長把孩子送進一間小學，期待是什麼？因為他年紀到了，到學校學習基本知識與人際互動、融入團體生活，不上學會被罰，爸媽多一點工作的時間。成績如何？是不是一定要交朋友，每一堂課都要喜歡？說真的，都不在我們的期待之中。
孩子從無憂無慮的幼兒園升上來，放完暑假，要面對的是每週超過14堂的國英數學科，除了體育課外，幾乎都要坐在課堂上聽講。大部分的同學都在上小學前「偷跑」去上安親班、正音班、先修班，因為聽說國小老師會問班上的學生有沒有學過這些？如果大部分同學都學過注音符號了，他就當全班的人都會了，飛也似的往下教。
我極度不想用「偷跑」這兩個字，為什麼？是什麼原因不能讓孩子，上到哪就學到哪就好，一定要事先、加強、預習，深怕孩子趕不上學校進度？這進度又是誰訂的？10個禮拜的時間，從來沒學過注音的孩子，就應該背誦下這套拼音系統，理解子音母音音韻的結合方式，可以看到就認得，馬上活用在閱讀上。不只是學注音，數學考卷也必須看得懂注音的題目才能作答，如果拒絕注音，連帶的其他科目都要遭殃，但卻與他是否真的理解這些學科的內容無關。
身為家長，我真心懷疑這樣的進度是合理的嗎？如果不補習，不花大量的課後時間做作業練習本，真的有辦法跟得上這樣的學習內容嗎？反過來問：小學低年級一週已經花了36個小時在上學，他要在課後再花多少時間，才有辦法趕得上三科考卷的進度？才能成為老師眼中「跟得上」的學生？如果家長跟孩子都沒有對成績或表現有什麼期待，那這個期待就是老師跟學校賦予的，並不是為學生量身訂做的。那這個驗收的進度又是從何而來的？我符合了它？到底成就了誰？
這些揣測與標籤，不該成為一個孩子的定位
另一方面，我也納悶：為何老師不是勸我帶他去補習，而是叫我帶他去看醫生？不去問我這孩子有沒有其他長處，而是幾乎全面否定他在校的表現。為何我的孩子不願意接受她的指令？是否我兒子對老師發出的訊息，也遭受到全面的忽視？
喜歡畫畫、喜歡圖象式思考、喜歡事情沒有標準答案、喜歡在實作中累積經驗、喜歡觀察事物連結的孩子，去到沒有美術課的學校，只要求背誦分數的學校，照順序按部就班老師就放心的學校，若不能照著這樣的學習步驟走、無法達成老師的期望，他該何去何從？被老師打入冷宮？勉強自己每一科不管有沒有興趣都要硬背？離開體制內學校？還是確定自己有病轉到資源班，好減輕老師的負擔？
我知道我那嚮往自由的孩子，成了教育現場的少數民族，漢人眼中的狄蠻戎夷，缺少儒家教化的化外之民。或許他早已看穿老師的期待與他對學校的期待不相吻合，所有的不合作運動，都顯示著他無聲的抗議。若再被貼上一個「自閉症」或「亞斯伯格症」的標籤，他會成為被學習尊重的少數？還是被排斥霸凌的少數？
我們的教育現場，到底想教孩子什麼？是促進孩子的成長，還是用最簡易的方法分門別類，或經過分級汰選的制度，將孩子一一定位？
跳脫家長的身分，我身為一個戲劇工作者，深知人的多面性，許多戲劇好看，都是因為看見了人在歷程中的變化、掙扎、突破與昇華。人有不同的面向，但總有行事的動機與環境，讓壞人有機會變好，讓好人有機會變壞。最勵志的故事，往往來自挫敗、誤解、打壓、逼迫後的不懈奮鬥，為自我實踐而展開的一連串行動。
新科影帝莫子儀曾表示：在高中的時候，他翹課、染髮、逃學，在老師眼中是個一無是處，沒救了的學生，但他自己卻不這麼想。人或許會迷惘，找不到奮鬥的理由，但是在接觸到戲劇後，他明白人的所有存在都是有意義的，所有的人都是有價值的。於是當他進入每一個角色，他都用最誠摯的心去體會：這個角色為何成為現在的他？這個角色到底經歷過什麼？也是因為這樣的體會，成就了他的戲劇之路，將荊棘變成王冠，也證明了當初高中老師對他的看法太過狹隘。
我意識到，老師對我兒子的看法，不能成為我對我兒子的看法，也不能成為兒子看待自己的眼光。就算在漢人眼中，蠻夷之邦無理而粗鄙，但在這些少數民族眼中，他們自有其生存的法門與對生命的眼光。
換一個角度，為孩子找到新的可能
為了讓老師在學校的回報系統中方便做事，我聽從老師的話，帶了兒子去看兒童心智評估。醫生不認為他有學習障礙或是自閉症，在興趣狹窄這方面，建議我們往亞斯伯格症去觀察，但是完整的評估要排到半年之後。
亞斯伯格症充其量是一種人格特質的界定，嚴格來說實在不能定為一種病名，我也不確定能幫助老師釐清什麼。在妾身未明的這段期間，我選擇帶兒子去上日式體操課程，一來是可以學習紀律、禮儀與手腦平衡，另一方面也可以從旁觀察：兒子在課堂學習上發生了什麼問題？是否真如老師所說的這樣不受教？
然而在觀察中，我卻發現課堂的教法、科目、師生比，都對兒子的學習帶來很大的影響。兒子的肌耐力雖然沒那麼好，卻在老師熱情並且步驟清晰的教導下，充滿了闖關的意志與學習的積極度。雖然還是有些規則不願意遵守（比如綁頭髮跟衣服紮進褲子裡），但是與老師互動良好，學習的效果與意願溢於言表。
課業上，我試著在課後用更有趣的教材陪他練習，鼓勵他多閱讀，用更多的耐性陪他克服不喜歡的國語，鼓勵他在喜歡的英文跟數學上，能有更多生活實作演練，畢竟我們認為，所有的學習應該以生活為依歸。學了不同的知識，是能夠更加了解這個世界，可以更認識不同的人們，會更懂得尊敬我們所身處的世界。而非為了成績表現好就洋洋得意，為了成績表現不好就垂頭喪氣。
父母與教育的責任，應該尊重孩子的秉性，讓孩子找到自己的天賦、發揮自己的潛能、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將來為社會所用。儘管身為教育現場的少數民族，卻不愧對身而為人的職責，也必享有身而為人的尊嚴，不容許升學主義的歧視與打壓。要實踐自由、平等、天賦人權，一定要回到初小教育的現場，儘管種種獨特，依舊該享有兒童應有的人權。無視於個體獨特性的教育，只會教出工業化生產線上的產物。
（作者為戲劇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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